我深吸一口氣，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著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。剛才把那些壓在心底幾十年的苦水倒出來，本以為能換來一句半句的理解，可母親從頭到尾，除了偶爾的沉默，沒有一句公道話，甚至連一句軟話都沒有。
這份漠視，比指責更讓人心寒。
我咬了咬牙，往前又挪了半步，幾乎是盯著母親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開口，聲音裡帶著破音的沙啞，卻異常堅定：我說媽你說兒子能給你養老接總傳代，那你有何苦要生西個女孩那，我說我不生你們女孩你哥哥弟弟怎去上學，我聽著首接無語。我小時候著別人家女孩上學人家上了小學，接著上初中高中，我上了個小學就下來幹活了。
“媽，我今天不光是要跟你算這些年的賬，我還要問你一句 ——你這個婦聯會主任，是怎麼當的？你這個五好家庭代表，是怎麼評上的？你身為一名黨員，又是怎麼做的？”
這句話像一顆炸雷，在安靜的屋裡轟然炸開。
母親猛地抬起頭，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，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，還有一絲被戳到痛處的惱怒。她張了張嘴，聲音陡然拔高：“你胡說八道什麼？我什麼時候不是黨員了？我什麼時候不是婦聯會主任了？”
“你是，” 我迎著她的目光，沒有絲毫退縮，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，砸在炕沿上，碎成一片，“可你是黨員，是婦聯會主任，是五好家庭代表，你本該公平公正，本該為家裡的姐妹做主，本該替那些受委屈的女人說話！可你呢？你看看你做的事！”
我伸出手，指著一旁默不作聲的二哥，又指向母親，聲音發顫，卻字字清晰：“你身為黨員，卻重男輕女到這種地步！家裡的兒子，個個都能坐在辦公室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，大哥在鄉政府，二哥是公路段工人，他們從小讀書，你傾盡全力，好吃的好喝的都先緊著他們。我們姐妹三個呢？大姐連學堂門都沒進過，二姐跟她一樣，從小就在地裡跟泥土打交道，我好歹讀了幾年書，可那也是被逼著幹活之餘，偷偷蹭著學的！”
“你把我們當成什麼了？當成給你兒子鋪路的工具！當成家裡免費的長工！” 我越說越激動，胸口劇烈起伏，“我們姐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下地幹活，喂牲口，挑水砍柴，什麼髒活累活都幹，冬天凍得手腳開裂，夏天曬得脫一層皮。我們累嗎？我們苦嗎？我們什麼時候喊過一句苦？可你呢？你心疼過我們嗎？你問過我們一句累不累嗎？”
大姐站在我身邊，緊緊攥著我的手，她的手冰涼，卻用力地回握我，像是在給我力量。她紅著眼圈，看著母親，聲音哽咽：“媽，妹妹說的都是真的。這些年，我們姐妹在家幹活，從來沒敢有過一句怨言，我們想著一家人，苦點累點不算什麼。可你呢？你對我們的態度，真的太讓我們寒心了。哥哥弟弟們都是你的孩子，我們就不是嗎？為什麼你能把所有的愛都給他們，卻連一點關心都不肯分給我們？”
母親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嘴唇哆嗦著，想要反駁，卻被我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。
“還有我遠嫁的事！” 我猛地提高音量，眼淚模糊了視線，“你還記得嗎？當年你偷偷把我許給河北廊坊的人家，還偏我說是北京的連我爸都瞞著！我爸是鄉政府的幹部，是管抓人販子的，他最清楚遠嫁的風險，可你呢？你為了讓我嫁過去，收了人家 3000 塊彩禮，還跟我立規矩，讓我兩個月必須回一次家！”
“我嫁過去才知道，那男人好吃懶做，家裡的事一點不管，日子過得一團糟。我跟你說我過不下去，你勸我忍忍，說等日子久了就好了。我爸都說過得不好就回來離婚，你倒好，轉頭就把髒水全潑我身上，說我自己非要嫁，跟你沒關係！你以為我不知道？你就是怕我離婚丟你的臉，我離了你怕給人家退彩禮怕別人說你這個婦聯會主任、五好家庭代表教不好女兒！”
我越說越氣，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揭開一道癒合多年的傷疤，疼得我鑽心刺骨。
“你還說我是家裡唯一認字的女孩，就該為家裡分擔。可我分擔的還少嗎？我十西歲就去麵粉廠記賬，一天到晚不敢錯一筆，生怕給家裡添麻煩。後來大姐嫁人了，你就讓我回家下地幹活，風吹日曬，我從沒怨言。可那次我平白受了冤枉，你不問緣由就怪我，那回差點把我逼到絕路！”們把我逼得實在沒辦法了，我一個念頭在給你們解釋沒用，我不如一死證明自己，你們才放手。
“我不是不幫侄子，” 我看向母親，語氣陡然緩和了幾分，卻帶著濃濃的失望，“我西個侄子，我大侄子開著大車小車，日子過得風生水起，根本不缺錢。我侄子要是真沒錢，我別說借了，就是把我那房子賣了，都願意給！可問題是，他有錢啊！你明知道他有錢，還逼著我幫，這不是強人所難嗎？”
“你偏心！你偏心得明目張膽！” 我盯著母親，一字一句，“你有西個兒子，你就偏偏偏向我二哥，偏向他的孩子！我二哥就坐在旁邊，抽著煙，一句話都不說，你怎麼不想想，我們姐妹三個，在你眼裡，連他一根菸都不如嗎？”
二哥被我看得坐不住，猛地掐滅了手裡的煙，悶聲開口：“妹子，我知道你委屈，可媽她年紀大了，你也別太逼她了，你就給我兒子蘭永紅在那五十萬就算了。我說行，那你現在先借我二十萬塊錢讓我開個飯店。我是借，你借給我我開飯店掙錢給你還了二十萬，在給你兒子蘭永五十萬，這個很公平，在說咱們都是親兄妹，我二哥聽這話趕緊說我沒有，我說那我就有了嗎？我媽這就說了一句，你兒子去北京了也不回來了，你那三層樓，也不能便宜洪土匪和老楊吧。我說行那你們去賣了我那三層樓吧。
“我逼她？” 我猛地轉頭看向二哥，聲音裡滿是嘲諷，“我逼她？我要是不逼她，她這輩子都不會覺得自己偏心！她只會覺得，我們姐妹就該為你們兒子付出，就該受委屈！你是我二哥，你摸著良心說說，這些年，我們姐妹為家裡做的，為你們做的，還少嗎？你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我們的付出，現在還讓我別逼她，你覺得公平嗎？”
二哥被我問得啞口無言，只能低下頭，重重地嘆了口氣。
母親看著這一幕，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慌亂，她張了張嘴，聲音沙啞地說：“我…… 我那時候也是為了這個家好啊。兒子是家裡的根，我不偏向他們，偏向誰？”
“為了這個家好？” 我笑了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，“你這是為了這個家好嗎？你這是在毀我們姐妹的人生！你把我們當成工具，當成奴隸，卻把兒子捧在手心裡，這就是你說的為了這個家好？你這個婦聯會主任，這個五好家庭代表，這個黨員，配得上這幾個稱號嗎？”
我往前湊了一步，幾乎是貼著母親的耳朵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媽，我不求你能公平到一碗水端平，我只求你，至少能看見我們的委屈，能給我們一句公道話！可你呢？你到現在，還在護著你的兒子，還在覺得自己沒錯！你讓我們怎麼甘心？”
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，連窗外的風都停了，只剩下我們幾個人沉重的呼吸聲，還有大姐壓抑不住的抽泣聲。
母親坐在炕頭，臉色蒼白，眼神躲閃，不敢看我和大姐的眼睛。她或許是真的意識到了自己的錯，或許是被我們逼得無處可逃，一時間，再也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。
我看著母親這副模樣，心裡又痛又恨。痛的是，她是我的母親，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人；恨的是，她這輩子，都沒能真正把我們姐妹當成女兒疼。
那些陳年舊事，像一部漫長的電影，在我腦海裡一遍遍回放。小時候，看著弟弟們揹著新書包去上學，我和姐姐只能揹著空筐子去地裡割草；冬天，弟弟們穿著厚厚的棉襖，我們姐妹卻穿著打了補丁的舊衣服，凍得瑟瑟發抖；每次家裡有好吃的，都是先給哥哥弟弟們，我們姐妹只能看著，連嘗一口都要小心翼翼。
這些事，我憋了幾十年，今天終於全部說了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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