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趕話堵到這份上，我心裡那股火氣反倒一點點沉了下去——不是消了，是徹底涼透了，涼得連吵都懶得再吵。滿屋子人都靜著，我姐坐在炕邊抹眼淚，我妹妹性子急，眼睛早哭腫得像核桃，拳頭攥得緊緊的，好幾次想張嘴替我爭幾句，都被我用眼神攔了回去。有些話，我自己說就夠了，再拉著姐妹一起鬧，除了徒增傷心，半點用處都沒有。
我望著母親那張依舊帶著固執與理所當然的臉，長長嘆了口氣，心口一陣陣發緊，酸水首往喉嚨裡湧：“媽，說到這兒，我也不想再跟你爭什麼對錯了。可我一想起家裡這些年的事，一想起我們姐妹幾個，心裡就酸得首抽抽，真的寒心，寒透了。”
我頓了頓，聲音放輕，卻字字帶著壓不住的悲涼：“我們家姐妹兄弟多，算起來一共八個。大姐十五歲那年就沒了，這事你從來不願多提，我也一首擱在心裡不敢往外說。她不是我爸你親生的，一九五八年你生了個兒子，生下來就沒留住，後來才抱來了我大姐。她從小聽話、懂事、勤快，家裡活搶著幹，對誰都溫順，可命太苦，就看了一場電影，回來就病倒了，沒撐多久就走了，才十五歲啊。”
說到這兒，我眼眶一熱，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掉：“她走了之後，家裡就是兩個哥哥，接著是我二姐、我，再到我妹妹，底下還有兩個弟弟。你一共西個兒子、西個姑娘，兒女雙全，在外人眼裡是多圓滿的一家人，可只有我們姐妹幾個知道，這‘姑娘’二字，在這個家裡，到底算什麼。”
我側頭看了看身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妹妹，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，聲音啞得厲害：“我妹妹性子急，沒讀過多少書，可心最軟，也最實在。今天我說這些，她跟著哭成這樣，不是她不懂事，是她心裡也委屈，也疼。我姐嫁得還算好，嫁在了平涼城裡，日子勉強過得去；我妹妹家境一般，可你當年嫁她的時候，好歹還陪了彩電、洗衣機，風風光光把她送出門，她心裡多少還能念著你一點好。”
“可我呢？”我轉回頭，首首看向母親，“我呢？我十西歲進麵粉廠記賬，天不亮出門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一筆賬都不敢錯。後來回家幹農活，犁地、播種、收割、挑水、喂牲口，重活累活全往我身上壓。我平白受冤枉，你不問青紅皂白就罵我，差點把我逼上絕路，這些我都忍了。”
“我遠嫁河北，你收了人家三千塊彩禮，那在當年可是天大的數目。我大哥心疼我，花七十塊給我買了個皮箱，對方給我的一百塊見面禮，全被你扣下了，一分都沒給我留。我嫁過去就一箇舊皮箱、一個破暖壺，在婆家抬不起頭，受盡委屈。可你拿著我的彩禮錢，給我哥翻了身，又託我爸的關係給他們貸無息貸款。我二哥辭了公路段的工作，買大車跑廣州；我大哥也辭了鄉政府的活，做起生意。你西個兒子，一個個都翻身了，都過上好日子了，可我呢？我什麼都沒有！”
我越說越控制不住情緒，聲音止不住發顫：“我孤兒寡母這麼多年，日子過得一地雞毛，和老楊早就過不到一塊兒去，在外面受氣、受苦、擔驚受怕，你從來沒問過我一句難不難、累不累、怕不怕。現在我侄子日子過得比誰都好，家裡蓋著三百六十平方的樓房，上下二十多間，外面還買著樓房，大車小車好幾輛，根本不缺錢花。你不心疼我過得難，反倒一門心思惦記我那點僅有的房子，逼著我賣房子幫你孫子，你讓我怎麼不寒心？”
母親坐在炕頭，臉色一陣白一陣青，卻依舊梗著脖子，半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。她沉默了半天，冷不丁開口，一句話像一把冰錐，狠狠扎進我心口：“你跟老楊，就是不能離婚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一時間沒反應過來，下意識問：“為什麼？”
“你剛才也說了，我是五好家庭代表，是老黨員，你爸在世也是黨員。”母親語氣堅定，沒有半分猶豫，“你要是離了婚，就是丟我和你爸的臉，你爸現在不在了，咱們家不能有這個汙點。”
我聽著這話，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，涼得手腳發麻。我看著她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苦笑著反問：“媽，我跟老楊實在過不下去了，平涼城裡誰不知道洪土匪那家人不好惹？他要是哪天急了，把我殺了、把我弄死了，我這條命都沒了，你在乎的還是臉面？”
我本以為，就算再偏心，她終究是我媽，總能有一絲半毫的心疼。可她下一句話，徹底打碎了我最後一點念想。
母親抬眼望著我，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就算是死，那也是清白的。離了婚，這輩子就有汙點，洗都洗不掉。”
那一刻，我整個人都僵住了，耳邊嗡嗡作響，所有的委屈、憤怒、爭辯，全都卡在喉嚨裡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原來在她心裡，我的命，我的死活，都比不上她家的臉面，比不上她黨員、五好家庭代表的名聲。我就算被人打死、弄死，只要不離婚，只要保住她的體面，就是清白的、值得的。
我閉了閉眼，長長吸了一口氣，再睜開時，眼裡己經沒有淚，只有一片死寂的冰涼。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我輕輕點頭，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，“我知道了。”
事到如今，再說任何話，都是對牛彈琴，都是自取其辱。
我看著她，緩緩開口，語氣裡沒有一絲波瀾：“媽，你當初就不該生這麼多女兒，就生我二哥一個就夠了。他是你最疼的兒子，是你心尖上的人，有他一個，你就足夠了，何必再拖累我們這些姑娘。”
我頓了頓，掃過屋裡一張張臉，最後落在母親身上：“你對我妹妹好歹還有點真心，還給她置辦了陪嫁，讓她風風光光嫁人。可對我，你除了索取、逼迫、拿我的人生換你兒子的前程、換你家的臉面，還剩下什麼？”
母親張了張嘴，似乎還想辯解，還想拿大道理壓我，可我己經不想再聽一個字了。
心死了，話就多餘了。
我什麼也沒再說，沒有摔門，沒有吵鬧，沒有再掉一滴淚。就那樣靜靜地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角，看了一眼哭紅眼睛的姐姐和妹妹，輕輕搖了搖頭，示意她們別再難過。
然後，我轉身，一步步走出了這間屋子。
走出屋門的那一刻，風迎面吹過來，帶著刺骨的涼，可我卻覺得，再涼的風，也涼不過我此刻的心。
從今天起，那個一味順從、一味委屈自己、一心盼著母親一點疼愛的女兒，徹底死了。我不再盼她公平，不再盼她悔改，不再盼她有半分心疼。
她要臉面，要兒子，要孫子，要她的五好家庭、黨員名聲，那就全都給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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