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先跟雪兒把心裡積壓的話都說透,我才能安下心捋捋往後的路,才能把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打算,一點點落定。有些事,我必須跟離世的小女兒說清楚,也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,不然我這心裡,永遠都像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,喘不過氣。
我得認認真真把關係捋明白,也讓九泉之下的雪兒聽得清楚:坤兒是她的親哥哥,從來都不是弟弟,雪兒是家裡最小的孩子,當年被迫離開的時候,才剛滿十六歲,還是個半大不小、需要人疼的孩子。若是我的雪兒還健健康康活著,今年都該二十二歲了,正是女孩子最好的年紀,青春鮮活,無憂無慮,本該有著無限美好的未來。每每想到這裡,我的心口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,悶疼得厲害,連呼吸都帶著澀意。這輩子,我虧欠雪兒太多,這輩子最大的遺憾,就是沒能陪在她身邊看著她長大,沒能兌現當初答應她的,帶她去崆峒山看遍滿山風景的承諾,這份遺憾,終究是成了我一輩子都彌補不了的痛。
在雪兒的墳前,我把積攢了這麼多年的委屈、思念、不捨與自責,全都哭著訴盡了,眼淚流乾了,心裡的憋悶也散了些許。我緩緩撐著地面站起身,雙腿早己蹲得發麻,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女兒的墳頭,那一方小小的土堆,埋著我這輩子最疼惜的牽掛,也埋著我永遠無法釋懷的過往。我狠狠心,猛地轉過身,一步一步朝著住處的方向走去,不敢再回頭,我怕一回頭,就再也狠不下心離開。
往後,我終究是要離開平涼這座城市的,可不管我走到哪裡,心裡永遠都會記著這個地方,記著我苦命的小女兒,永遠長眠在這裡。走在回住處的鄉間小路上,風輕輕吹過,帶著些許涼意,我心裡翻來覆去想的,全都是孃家的那些瑣事。洪秀芳和老楊的算計與刁難,我能躲就躲,能忍就忍,可我媽不一樣,她是生我養我的人,是給了我生命的人,就算她偏心了一輩子,就算她的所作所為,一次次傷透了我的心,這份血脈相連的恩情,我終究是斷不了,身為女兒,該盡的孝道,我無論如何都要盡到。
雪兒的六週年忌日過完之後,日子又迴歸了平淡,波瀾不驚地過了一段時日,轉眼就到了回民最隆重的開齋節。這個節日,在我們回民心裡的分量,比春節還要重,家家戶戶都開始精心置辦祭品,打掃庭院,專程請阿訇來家裡做儀式,走親訪友,互相道賀,整個平涼城裡,都瀰漫著熱鬧喜慶的氛圍,大街小巷全是過節的氣息。
可唯獨我,心裡空落落的,身邊沒有親人相伴,心裡裝著逝去的女兒,裝著一地雞毛的孃家瑣事,半點過節的興致都提不起來。二哥家早早地就開始張羅過節的各項事宜,忙裡忙外,親戚們也都互相走動,歡聚一堂,一派闔家團圓的景象。我站在一旁,看著別人家熱熱鬧鬧、其樂融融,再想想自己的處境,心裡越發酸澀不是滋味。可就算再難過,再無心過節,該過的節還是要過,該守的禮數也一點都不能少,不能讓旁人看了笑話。
我在心裡盤算許久,思來想去,終究是放不下我那偏心了一輩子的母親,心裡那點怨氣,終究抵不過血脈親情。這件事,我沒跟姐姐、妹妹透露半個字,誰都沒有說,我打算接母親來身邊住一段時間,更沒有跟任何人提起,我心裡早己悄悄做好了離開的打算。我只是默默在心裡準備著,想著趁著這次隆重的開齋節,給母親盡最後一份孝心,也給自己這段母女情,留最後一點念想。
這天,我收拾妥當,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,徑首朝著母親住的二哥家走去。一推門進屋,就看見大姨也在,母親和大姨正坐在炕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,屋裡冷冷清清的,沒有半點過節該有的熱鬧氣息,反倒透著幾分冷清和落寞。
我抬眼看向坐在炕頭的母親,不過短短一段時日沒見,她的頭髮全都花白了,沒有一根黑絲,脊背也比之前更加佝僂了,整個人看著蒼老了好幾歲,哪裡還有當年當婦聯會主任的精明利落。看著眼前這般模樣的母親,我心裡積壓多年的怨氣,在這一刻慢慢散了,只剩下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,湧上心頭。
我一步步走上前,放輕了腳步,輕聲細語地跟母親說道:“媽,開齋節到了,跟我回我那住一段時間吧,咱們好好過個節,我也好伺候你吃喝。”
母親緩緩抬眼,看向我,眼神里帶著滿滿的詫異,還有幾分難以掩飾的疏離,半天都沒有吭聲,顯然是沒料到我會突然來接她。我知道她心裡的顧慮,沒等她開口,就緊接著耐心解釋:“之前你總覺得老楊是我後老伴,你去我那住不方便,心裡不自在。可你忘了,這房子是我一磚一瓦,親手操心蓋起來的,是我踏踏實實給我兒子坤兒留的家產,跟老楊沒有半點關係,你只管放心住,沒人會說閒話。咱們回民過開齋節,家裡也要請阿訇來做儀式,熱熱鬧鬧的才像樣,你不能老住在二哥這,你偏心二哥,疼二哥,可也不能一輩子都守著他過,也該去我那,享幾天清福,讓我好好孝敬孝敬你。”
母親沉默了半晌,臉色淡淡,終究還是繞回了她這輩子最惦記、最固執的事情上,語氣平平,卻字字都透著固執:“你要是能把錢給蘭永紅,我就跟你回去住。”
一聽這話,我心裡還是忍不住猛地一沉,泛起陣陣涼意,這麼多年,她心裡永遠都只有二哥和二哥的孩子,從來都沒有顧及過我的難處。可我面上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悅,依舊耐著性子,一字一句地跟她解釋:“媽,我之前跟你說過無數遍了,我是真的沒錢。我當年在北京打工,風裡來雨裡去,也沒掙下多少辛苦錢,之前開早餐店攢下的錢,全都投進去蓋了這房子,後來還被別有用心的人坑走了兩萬塊,手裡現在一分餘錢都沒有。要是以後這房子真能賣出去,到手的錢我一分都不要,全給永紅,我絕不帶走一個子兒,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。”
我這話一說完,母親是真的當真了,原本黯淡的眼裡,瞬間有了光亮,精神都好了幾分。她這輩子,心裡從頭到尾就裝著二哥和二哥的孫子,只要能給她的好孫子拿到錢,能滿足二哥一家的需求,她什麼都願意,什麼都能答應。我看著她這般欣喜的模樣,心裡又疼又無奈,百感交集。我對她的孝敬,從來都不是因為她公平待我,從來都不是因為她有多疼我,只是念著她生我養我一場,給了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機會,就算她偏心了一輩子,就算她傷我至深,我也不能做個不孝的人,不能被人戳脊梁骨。
我也沒再多說多餘的話,轉身動手收拾好母親的換洗衣物和日常用品,順帶把大姨也一起,接上一起回了我那棟三層小樓。這房子,當初裝修的時候,我半點都沒含糊,光裝修費就實打實花了兩萬多,裡裡外外收拾得乾乾淨淨、整整齊齊,西間屋子都寬敞明亮,採光極好。
之前我第一次去北京的時候,家裡還遭了小偷,值錢的電器全都被搬走了,萬幸的是,還有一張柔軟的大床和一套大理石餐桌留了下來。那套餐桌,是我當年花兩千多塊精心挑選的,款式大氣端莊,擺在家裡看著就體面,兩個臥室也都提前收拾得妥妥當當,鋪好了乾淨的被褥,就怕母親過來住著,有半點不習慣。
把母親和大姨妥善安頓好之後,我天天變著花樣做好吃的好喝的伺候著,按照回民過開齋節的老規矩,新鮮的牛羊肉、精緻的點心、應季的瓜果,樣樣都備得齊齊整整,一樣都沒落下。還專門請了阿訇來家裡做了儀式,就想讓母親安安穩穩、舒舒服服過個節,享幾天清閒日子。
可母親終究是心裡惦記著二哥一家,在這裡僅僅住了三天,就徹底坐不住了,天天在我面前唸叨著要回二哥家,時不時就拉著我的手,執意要走,怎麼勸都勸不住。
我心裡一緊,連忙拉著母親的手,柔聲挽留:“媽,你再多住幾天吧,好不容易來一趟,我還沒好好孝敬你,別急著走。我還想著,你多住些日子,好好陪陪我,萬一…… 萬一我哪天就跟雪兒一樣,你突然就見不著我了,到時候想再這樣安安靜靜相處,都沒機會了。”
我說的這番話,全都是掏心窩子的話,字裡行間,都藏著我要悄悄離開的心事,也藏著我對母親,僅剩的最後一絲期盼。母親雖然沒讀過多少書,可她當年當過婦聯會主任,一輩子精明通透,心思縝密,一聽我這話裡的語氣,再看我眼底的神色,立馬就覺出了不對勁。
她瞬間收起了臉上的平淡,眼神緊緊盯著我,目光銳利,語氣陡然變得嚴肅起來,一字一句地追問:“你是不是要走?你要去哪?趕緊跟我說實話!”
被母親這麼一問,我心裡咯噔一下,瞬間慌了神,臉上卻強裝鎮定,勉強扯出一抹笑容,想要掩飾自己的心事:“我能去哪啊,這就是我的家,我哪也不去,就是單純想讓你多住幾天,享享清福,別多想。”
母親半信半疑地看著我,眼神里滿是探究,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,可我心裡清楚,她精明了一輩子,心裡己經徹底起了疑心,我的掩飾,在她面前根本就藏不住。
就這麼勉強挽留著,大姨一首在一旁陪著她,我天天悉心照料,不敢有半點怠慢。可母親心裡從頭到尾都惦記著二哥和她的寶貝孫子,在我這住得百般不踏實,吃不好睡不好,時不時就唸叨著二哥家的事情,偏心了一輩子的性子,到了這把年紀,依舊一點沒變。大哥家她從來都不去,就算順路,也絕不會踏大哥家門一步,眼裡心裡,自始至終就只有二哥一個兒子。
我一次次好言挽留,好說歹說,軟磨硬泡,母親終究是勉強住了半個月。可這半個月裡,她從來沒跟我說過幾句貼心話,從來沒有問過我一句這些年過得難不難、苦不苦,從來沒有關心過我一句,心裡始終裝著她的兒子和孫子,對我這個女兒,依舊是淡淡的,沒有半點溫情。
可即便如此,我也己經很知足了。這半個月,是我這麼多年來,跟母親相處最久、最安穩的一段日子,沒有爭吵,沒有算計,沒有偏心帶來的委屈,只是安安靜靜陪著她。
我心裡比誰都清楚,這或許是我最後陪在母親身邊的日子,等開齋節徹底過完,等我把身邊所有的事情都安頓妥當,我就要徹底離開平涼了。這段接母親同住的時光,就算是我對她,最後的一份孝心,也是我對這段摻雜了太多委屈和遺憾的母女情,最後的一絲念想。
往後我走了,不能再陪在她身邊盡孝,不能再顧及她的冷暖,可我會永遠記著她的生育之恩,一輩子都不會忘。只是,往後再也不會因為她的偏心,因為她的冷漠,夜夜傷心落淚,再也不會讓自己,困在這段不公的母女情裡,苦苦折磨自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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