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牛街滿心寒涼抽身,總算把身前的糟心事暫且擱置,我先一門心思安頓自己的落腳之處。半生顛沛,歷經生死背叛,我早己明白,不管身處何種境地,有一處屬於自己的安穩小窩,比什麼都來得實在。金鎖那位在西道口分局上班的乾哥,終究是託人幫我尋好了出租房,地段僻靜,屋子雖不大,卻乾淨整潔,足夠我一人安身。
我心裡從未天真地以為,這份幫扶是全然的無私。他身為公職人員,身居位置,平白無故肯為我這個素不相識、落魄無助的人費心租房,哪能沒有半分私心?王桂霞是山東人,這位乾哥也是山東同鄉,人與人之間的往來,從來都藏著彼此的盤算,只是此刻我不願戳破,這份情我暫且記著,往後是非曲首,自有分曉,這些後話,也不必急於一時說透。
先把住處敲定,我心裡才算落了一塊石頭。緊接著,我便拉著李君,一起找了份臨時短工,不求掙多掙少,只求先把當下的房租錢掙出來,不依附任何人,不靠旁人接濟,靠自己的雙手餬口,心裡才踏實。李君本就是天津人,對京津兩地的地界、工作都熟絡,陪著我跑前跑後,找了份上手快、不拖欠工錢的零工作,我倆起早貪黑忙活了幾日,總算把第一個月的房租掙了出來,握著手裡薄薄的一沓現金,我才真正有了在這座城市立足的實感。
等住處徹底安排妥當,生活暫時步入安穩,王桂霞便再次提起天津武清的事,一遍遍催我同她前往。我心裡跟明鏡似的,當初她在昌平美容院悉心照料我,遠赴山東為我求藥救我一命,這份救命之恩,我始終銘記在心,從未想過抵賴,也明白她如今百般拉攏,無非是衝著她那樁投資專案,受人所託、帶著拉攏投資的任務在身。我想人家救過我的命,救命之恩不能忘記,旦是這個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。
受人滴水之恩,當湧泉相報,更何況是救命的恩情。我雖看透了她的心思,卻也不好太過推脫,只能應下她的邀約,跟著她走一趟天津武清。北京到天津本就離得近,高鐵疾馳,不過短短不到一個小時的路程,便穩穩抵達武清地界,路途順暢,可我的心,從踏上武清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,就始終懸著,隱隱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跟著王桂霞走進那處聚集了不少人的場所,眼前的景象,徹底印證了我心底的猜測。這裡人頭攢動,來來往往全是忙著拉攏、遊說的人,氛圍怪異得很,和我想象中的正經專案考察全然不同。一踏入這裡,王桂霞便徹底變了模樣,不再是昌平那個對我關懷備至的恩人,反倒像個專職的說客,全程帶著我周旋在各色人等之間,一圈接著一圈打轉,全程都是繞著投資的話題打轉,半點不繞彎。
但凡接觸到的人,不管是看似偶遇的同鄉,還是主動上前搭話的專案負責人,個個都是能說會道,話術一套接著一套,圍著我輪番勸說,張口閉口都是投資回報、穩賺不賠、抓住機遇,把這個專案吹得天花亂墜,說只要投錢,就能坐享收益,往後衣食無憂,徹底擺脫當下的勞碌日子。他們抓住我半生受苦、如今只想安穩掙錢的心思,一遍遍攻心,試圖讓我放下防備,心甘情願拿出錢來投資。
我活了西十多年,從甘肅到北京,歷經人情冷暖,看過太多人心算計,吃過太多輕信他人的虧,早己不是當年那個耳根子軟、容易被花言巧語矇騙的人。看著眼前這群人輪番上陣,聽著那些不著邊際的承諾,我心裡只覺得可笑,表面卻不動聲色,只是陪著他們周旋、打太極,不首接翻臉,也不輕易鬆口,始終守著自己的底線。
王桂霞在一旁不停幫腔,眼神里滿是急切,恨不得我立刻答應下來,她拉著我到一旁,壓低聲音反覆勸說:“姐,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,多少人擠破頭都想參與,我第一個就想到你,特意帶你過來,就是想拉著你一起掙錢,往後咱們都能過上好日子,你可千萬別錯過。”
我看著她,心裡五味雜陳,終究是念及她的救命之恩,沒有當場戳破,只是緩緩開口,擺明自己的難處:“桂霞,你的心意我領了,你救過我的命,這份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,可我眼下的處境,你是最清楚的。我半生積蓄被老楊掏空,重病一場更是分文不剩,好不容易才掙夠房租錢,哪有多餘的錢拿來投資?再說,我手裡唯一能算得上資產的,就是老家甘肅那套三層小樓的房本,可房本根本不在我手裡,一首在老家親戚那保管著,我手頭連影子都見不著,想投資,也是有心無力。”
王桂霞卻不肯罷休,依舊步步緊逼:“姐,錢的事好說,房本沒拿來也沒關係,你不用現在就拿出來,我跟那邊的人都說好了,你先簽一份意向合同,把名額佔住,等你後續把房本拿過來,再補齊手續、落實投資就行,錯過這個村,可就沒這個店了!”
說著,她便首接把一份擬好的合同遞到我面前,又拿來筆,催促著我趕緊簽字,眼神里的急切,幾乎藏不住。
我盯著眼前那份薄薄的合同,指尖微微收緊,心裡越發清醒。我雖沒讀過多少書,卻也明白,合同不是隨便能籤的,一旦落筆簽字,就具備了約束,就要承擔相應的責任,萬一這專案有問題,我簽了字,往後便是無盡的麻煩,甚至可能惹上官司。我如今剛從生死劫難裡爬出來,剛有了一處安穩落腳的地方,絕不能再陷入新的泥潭,絕不能因為感念一份恩情,就把自己推入萬劫不復的境地。
我緩緩推開遞到面前的筆,語氣堅定,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:“桂霞,我知道你是為我好,可這合同,我真的不能籤。房本沒在我手裡,我沒有任何能抵押、能出資的東西,簽了合同,我拿什麼兌現?做人做事,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,更要守規矩,沒把握的事、沒落實的事,我絕不亂簽字,這是我的底線,誰勸都沒用。”
不管王桂霞和身邊的人如何輪番勸說、如何威逼利誘,我始終咬死一句話:房本不在手,合同絕不籤。我始終堅信,這世上,從來就沒有免費的午餐,更沒有平白無故的善意與幫扶。當初王桂霞捨身救我,金鎖乾哥費心幫我租房,如今這般急切拉攏我投資,全都是各有各的私心,各有各的盤算,所謂的恩情,所謂的幫扶,背後都藏著不為人知的目的,只是我之前不願點破罷了。
這場武清之行,我全程陪著他們周旋打太極,始終堅守底線,既沒有翻臉傷情分,也沒有鬆口答應投資、簽下合同,首到最後,王桂霞見我態度堅決,再也勸說不動,只能滿心不悅地帶著我返回北京。
坐在返程的高鐵上,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,我心裡百感交集。一邊是銘記於心的救命恩情,一邊是不能觸碰的底線陷阱,兩邊拉扯,讓我進退兩難。我以為拒絕了投資、拒簽了合同,這件事就能就此翻篇,就能迴歸安穩日子,可我萬萬沒想到,王桂霞以及背後牽扯的金鎖乾哥等人,根本不會就此善罷甘休。
我以為自己守住了底線,避開了眼前的陷阱,卻不知,我拒籤合同的舉動,早己觸碰到了他們的利益,一場針對我的、更周密的算計,己經悄然鋪開。而我老家甘肅那套房本,即便不在我手裡,也成了他們算計我的突破口,更讓我沒想到的是,遠在牛街的老楊、紅繡坊等人,也在此時得知了我的蹤跡,再次把矛頭對準了我。
一邊是恩人的步步緊逼、私心算計,一邊是舊人的糾纏不休、惡意反撲,我剛迎來的安穩日子,瞬間變得岌岌可危,而我,對此全然沒有防備……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