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關係,好的時候能掏心掏肺,一旦擠進了同一個飯碗、同一片屋簷,再親的情分,也會慢慢磨出細痕,悄無聲息就變了味。
我和娟姐,從前是實打實的好姐妹。
沒進德盛園打工之前,她處處護著我、幫著我,平日裡有難處她搭把手,心裡有委屈她聽我念叨,同在異鄉打拼,又是同族姐妹,我倆比親姐妹還要貼心。那時候我總覺得,往後不管去哪幹活、遇上什麼難處,有軍姐在,我心裡就有底。可誰也沒料到,這份實打實的交情,偏偏毀在了朝夕相處的德盛園店裡。
不是誰故意使壞,更不是有什麼深仇大恨。
就是日子太近、利益太近、臉面太近,人心一較勁,嫌隙就生了根。
德盛園的馬老闆,也就是外人嘴裡的濤哥,是個極有個性、又最懂人心的生意人。他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,身上帶著北京人刻在骨子裡的傲氣,卻從不拿這份傲氣欺壓旁人。他的傲,是生意人的底氣,是皇城根下長大的從容,不巴結、不討好、不卑微,凡事講規矩、重臉面,做生意永遠把利潤放在頭一位,卻也分得清裡外、念得懂情分。
店裡規矩分明,專門給員工擺了單獨的餐桌,普通夥計忙完活,全都在員工桌吃飯,從不越界。可濤哥偏偏不一樣,但凡他在店裡吃飯,必定要拉著我和軍姐,跟他坐在同一桌。
沒有老闆的架子,沒有居高臨下的打量,就是一家人吃飯的模樣。
熱氣騰騰的飯菜擺上桌,他一邊動筷子,一邊跟我倆嘮心裡話,語氣實在得讓人心裡發燙:“你們倆,我從來沒把你們當外頭的僱工。咱們都是回民,本就是親戚,我這輩子沒有親姐姐、親妹妹,家裡就一個親哥,就是後廚燉羊蠍子的那個老大,我打心底裡,就把你倆當成我的親妹妹。店裡的事,你們放心幹;心裡的難處,只管跟我說。咱們不是主僕,是一家人。”
這番話,我記了一輩子。
出門打工這麼多年,見過摳門算計的老闆,見過翻臉無情的東家,像濤哥這樣,把員工當親人、不藏私心、敞亮通透的,我第一次遇見。他的傲氣,從來不是刻薄,是歷經世事的篤定,是做生意的底線,是北京人“不攀附、不低頭”的風骨。
娟姐也聽進了心裡,可她骨子裡的性子,卻讓她沒法像我一樣,只懂感恩踏實幹活。
娟姐也是地道北京人,跟濤哥是一路的性子,天生帶著傲氣。
她心眼一點不壞,更從來沒想過害誰、坑誰,可她就是爭強好勝、不肯服軟、絕不低頭。見不得別人比自己強,忍不了自己落於人後,哪怕是對最好的姐妹,心裡也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。她的傲,不是壞,是北京人自帶的體面、自尊、不肯示弱;是明明心軟,卻非要端著架勢;是明明想做好,卻容不得自己半點不行。
濤哥是生意人,傲在格局、傲在底線、傲在利潤為先;
娟姐是打工人,傲在臉面、傲在要強、傲在絕不認輸。
兩個傲氣的北京人,再夾著一個踏實肯幹、重情念舊的我,德盛園的後廚裡,看似平靜和睦,暗地裡早就暗流湧動。
濤哥看中我的麵點手藝,拍板在店裡加售正宗門京肉餅,定下日子,三天後正式開張營業。
我是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麵點師,和麵、醒面、調餡、擀皮、烙制,每一步都爛熟於心,手把手教軍姐操作,沒有一絲保留。和麵的水溫、醒面的時長、肉餡的鹹淡、擀皮的薄厚、烙餅的火候,我一遍遍地演示、一句句地叮囑,就盼著她能儘快上手,穩穩當當守住這份營生。
娟姐學得很認真,也格外要強。
她不願被人看輕,更不願落在我後面,執意獨自搬到店外的小單間裡烙餅,不想讓旁人看見她生疏失手的樣子。我懂她的心思,北京人最要臉面,哪怕打工掙錢,也丟不起那份自尊,便從不主動去打擾,只守好自己的冷盤崗位,默默不添亂。
可有些事,越是刻意遮掩,越是藏不住。
肉餅正式開張後,問題立馬露了餡。
娟姐烙出來的餅,壓根沒法上桌售賣。
我一輩子跟麵食打交道,眼睛一瞟、指尖一摸,就知道好壞。她烙的肉餅,麵皮又厚又硬,包餡的時候厚薄不均,有的地方鼓著一坨餡,有的地方空空蕩蕩只剩死麵,火候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,外皮看著微黃定型,內里根本沒烙透,夾生髮硬,別說賣給食客,就算自己吃,都難以下嚥。
我心裡一清二楚,她不是不用心,是太好強。
怕自己學不會、怕做不好被濤哥責怪、怕被店裡夥計笑話、怕丟了北京人的臉面,才硬著頭皮獨自撐著,不肯開口求助,更不肯承認自己失手。
偏偏就在這段焦頭爛額的日子裡,我家裡出了天大的急事,壓得我喘不過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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