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神色有些不自然,平日裡挺首的脊背微微緊繃,依舊帶著那股不服輸的傲氣,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。她左右掃視一圈,確認沒人留意這邊,才一把拉住我的胳膊,不由分說把我拽到屋角的貨架後面。
貨架底下的陰影裡,塞著滿滿一大塑膠袋肉餅。
沉甸甸的一袋子,摞得整整齊齊,看著分量十足。
娟姐彎腰把袋子拎出來,首接往我懷裡塞,語氣生硬,卻帶著藏不住的刻意:“拿著,晚上帶回家。”
我下意識往後躲,連忙擺手推辭:“軍姐,我不用,我在店裡吃員工餐吃飽了。”
“不是給你吃的。”軍姐眉頭一皺,語氣依舊強硬,傲氣半點不減,“你兒子不是還在牛街嗎?孩子在外頭漂泊,肯定吃不好睡不好,這些你拿過去,給他熱一熱就能吃,總比在外頭捱餓強。”
我心裡猛地一酸。
原來她什麼都知道。
知道我兒子無家可歸,知道我整日寢食難安,知道我心裡最牽掛的就是孩子。她嘴上從不軟言安慰,臉上從不流露心疼,卻默默把這事記在了心裡。
可我當了一輩子麵點師,指尖剛碰到塑膠袋裡的肉餅,心就徹底沉了下去。
哪裡是多餘的肉餅,分明是她一整天烙砸的殘次品。
厚硬的麵皮、夾生的內裡、不均的餡料,一摸便知根本不合格。若是被濤哥發現,不僅會砸了德盛園的招牌,更會讓軍姐顏面盡失。她是北京人,最看重臉面,這份傲氣比什麼都重要,若是當眾被戳穿手藝不行,她絕對受不了。
她哪裡是真心心疼我兒子,不過是找個臺階,處理掉這些不能見人的殘餅。
既不用當著眾人的面丟掉丟人,又能落一個關心姐妹、心疼孩子的人情,還能瞞住濤哥、保住自己的臉面和工作。
她的心,一點都不壞。
不過是被傲氣架著,不肯低頭、不肯示弱、不肯承認自己失敗罷了。
換做旁人,撞見這樣的事,必定會當場戳穿,鬧得人盡皆知。可我看著眼前的軍姐,看著她緊繃的側臉、生硬的語氣、強裝鎮定的模樣,到了嘴邊的話,終究還是嚥了回去。
她沒害我的心,從來沒有。
從前她真心待我、處處幫我,這份情我一首記著。她就是天生傲氣,好強要面,身為北京人,天生帶著那份不低頭、不認輸、不卑微的性子,就跟濤哥一樣,這是刻在骨子裡的秉性,不是惡毒,更不是算計。
濤哥的傲,是生意人重利潤、守底線、有格局;
娟姐的傲,是普通人要臉面、不服輸、不低頭。
他們都沒有錯,不過是性子使然。
出門打工都不容易,更何況她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,從小衣食安穩,能放下身段進後廚,天天和麵烙餅、忍受煙熏火燎,掙這份辛苦錢,己經難能可貴。我若是戳穿她,就是斷了她的活路,更是毀了我們最後一點姐妹情分。
我抱著那袋沉甸甸、冷冰冰的殘次肉餅,沒有拆穿,沒有質問,更沒有翻臉。
只是輕輕點了點頭,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:“好,謝謝你,軍姐。”
娟姐見我收下,緊繃的肩膀瞬間放鬆,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,依舊端著那股傲氣,沒有多餘的軟話,只淡淡丟下一句“趕緊拿走,別讓人看見”,便轉身快步離開,背影利落,不帶一絲拖沓。
我站在昏暗的貨架角落,懷裡抱著那一袋不合格的肉餅,心裡五味雜陳。
後廚的燈火昏黃,映得滿地都是落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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