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瑩子的車禍,說大不大,說小不小。被推土機撞了一下,大腿骨根處骨折,在醫院裡做了手術,住了一個禮拜,本就可以出院回家養著。可他那最小的兄弟楊茂,心眼子活泛,總想著趁機訛人家一筆錢,硬是拉著楊瑩子在醫院裡賴著不走。
手術費花了兩千多,人家不僅出了錢,還管了他們哥倆在醫院的吃住,臨了還說願意給點賠償金,讓他們趕緊出院。可楊茂和楊江哥倆,鐵了心要敲竹槓,張口就是一大筆錢,人家被惹惱了,索性撂挑子不管了,把他們兄弟倆扔在醫院裡,自生自滅。
我揣著明白裝糊塗,心裡跟明鏡似的,卻半句不問。只是夜裡睡不著,偷偷給孃家發了封簡報 —— 那時候我們村裡還沒通電話,孃家倒是裝了一部。
那幾年,我大哥二哥靠著我那點彩禮錢,再加上貸了筆款,買了輛東風車,跑廣州拉貨,日子慢慢有了起色。二哥後來還把車開到了北京,有時也停在石家莊,我那最小的兄弟不上學了,考了駕照,跟著他們跑車。
孃家那邊接到簡報,沒幾天,我媽就帶著我哥和小弟,風塵僕僕地趕來了。我媽那年己經五十多歲,一路顛簸,到醫院看楊瑩子的時候,臉上滿是疲憊。
楊瑩子躺在病床上,一見我孃家人,就開始賣慘,扯著嗓子喊:“哥啊,媽啊,都是蘭平,成天嫌我不幹活,我這不是為了給她兄弟掙結婚錢,才出去幹活的嗎?一齣門就被車撞了!”
我哥聽得火冒三丈,當即懟回去:“我從甘肅跑廣州,路上那麼多危險,我也出過車禍,可該幹活還得幹啊!哪能因為怕出事就蹲在家裡?你這叫什麼道理!”
我媽在一旁沒吭聲,只是嘆了口氣,跟著數落了他幾句。
等看完楊瑩子,我哥轉頭就回村裡來看我。這是我二哥第一次來我婆家,當年我結婚,只有大哥和小弟送我過來。
他跟著我走進那間破舊的大皮房,看著屋裡漏風的窗戶、坑窪的地面,再看看我蠟黃的臉,整個人都愣住了,半晌才說:“妹啊,你咋跟傻了似的?”
我媽跟著進來,一屁股坐在炕沿上,就開始沒完沒了地抱怨。當年她第一次來,我還住在結婚時的廂房,院子好歹像個樣子;如今再看這破屋,她的語氣裡滿是嘲諷:“你看看你,在甘肅咱們家條件多好,你偏要跑到這來受這份罪!”
我再也忍不住了,梗著脖子回懟:“這賴誰?!”
站在炕邊的兒子和女兒,被我陡然拔高的嗓門嚇得一哆嗦,小手緊緊攥著衣角,齊齊往後縮了縮,躲到了炕角,大眼睛裡滿是惶恐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我爸和我哥都不知道實情,我媽卻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我身上。我紅著眼眶,把憋了好幾年的話全倒了出來:“什麼叫我偏要來?當年是你去開齋看我姑,帶著馬穎到處跑,為了那七千塊錢彩禮,硬是把我賣到這的!人家婆婆家天天罵我是花錢買來的,你聽見了嗎?!”
母子倆吵得不可開交,唾沫星子亂飛,炕角的兩個孩子嚇得 “哇” 地一聲哭了出來。我哥趕緊上前,一邊拉著我媽,一邊哄著孩子,好半天才把這場爭執壓下去。
我媽被我懟得啞口無言,悻悻地別過臉,不再說話。
我哥聽完我哭訴的所有委屈 —— 結婚西五年,楊瑩子沒正經幹過一天活,家裡欠了將近一萬塊錢的債;他比我大一輪還多的年紀,也是瞞著我的;還有婆婆和小姑子常年的刁難 —— 氣得首拍大腿:“這楊瑩子真不是個東西!” 末了,他拉著我的手,心疼地說,“妹啊,既然這樣,咱不跟他過了。我找個機會把你接回甘肅,兩個孩子咱們養得起。他要是不肯離婚,咱就起訴,九幾年這政策,起訴三個月就能自動離!”
骨肉親情,終究是熨帖人心的。我哥是個明事理的人,看著我這副模樣,心裡比誰都難受。
那幾天,多虧了老鄉陳建媽,時不時來幫我打理地裡的活,不然家裡的牛羊雞,早就餓得嗷嗷叫了。
楊瑩子在醫院賴了一個多月,楊家的人見沒人管了,這才慌了神。楊瑩子有個叔伯二哥,在村裡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,說話有分量,平日裡也愛管點閒事。他親自找上門來,對我說:“弟妹,你大嬸叫你過去一趟。”
我心裡冷笑,面上卻不動聲色:“二哥,有什麼事?楊瑩子出車禍,你們不一首瞞著我嗎?他兄弟結婚那天,你們不也沒告訴我嗎?”
那叔伯二哥仗著自己是地頭蛇,語氣有些豪橫,可我也沒慣著他。我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:“你們總覺著我是外地來的,是花七千塊錢買來的。可誰家姑娘嫁人不要彩禮?你們要是覺得這錢虧了,當初可以不娶我啊!我爸當初跟你們說的明明白白,拿七千塊彩禮,這婚事成,不拿就拉倒。現在倒好,我嫁過來五年,你們把我當賊一樣防著!當年我跑回孃家,你們追到甘肅去,要死要活地逼我回來,現在又想起我來了?”
一番話,懟得他啞口無言。半晌,他才放軟了語氣,旁邊的大嬸也跟著勸:“弟妹,你是個明理的人。現在這事,只有你能管。你是他老婆,你帶著兩個孩子,讓你公公套輛驢車,把你們娘仨拉到醫院去,往人家裡一坐,他不管也得管!”
我強壓著心裡的火氣,冷冷地說:“給我三天時間考慮。我家裡還有牛羊雞要喂,沒人照看不行。”
那叔伯二哥連忙應下:“沒事沒事,家裡的活我們幫你照看!”
我看著他虛偽的笑臉,心裡只覺得一陣冰涼。這楊家的人,果然是事到臨頭,才想起我這個外地媳婦的用處。
未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