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兒的小臉一天天漾著粉撲撲的光,家裡頭那股子愁雲總算散了個乾淨,眼瞅著就被喜事的紅氣裹了個滿。三兄弟的婚事提上了日程,訂親、送日子,一樁樁一件件都按著西北迴族的規矩來,院裡的老棗樹下,天天都聚著親戚們嘮嗑的身影,炸油香的香氣混著煮手抓的肉香,飄得滿村都是。
我爸早年在公社當幹部,後來公社改了鄉政府,他依舊是村裡村外都敬重的人。三兄弟訂婚,女方家張口要一千五的彩禮,我們這邊原本按著鄉里的規矩準備了一千,兩邊就為這五百塊錢磨起了嘴皮子。女方家的嬸子拍著大腿說:“買頭犍牛還得千兒八百呢,何況是個大姑娘,嫁到你家就是你家的人,這點錢算啥?” 這話剛落音,楊瑩子就在旁邊撇著嘴冷笑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滿屋子人聽見:“這是把姑娘當牲口賣呢?”
我當時臉就熱得發燙,狠狠瞪了他一眼。私下裡拽著他說:“你少說兩句!當初你娶我的時候,不也湊了七千塊錢的彩禮?那錢不也是東拼西借的?” 他梗著脖子不吭聲,我爸在一旁沉著臉,眉頭皺成了疙瘩,沒接話,末了還是咬咬牙,湊了五百塊錢,把這彩禮的事敲定了。訂親宴擺了三大桌,油香、饊子擺得滿滿當當,蒸碗肉、燴菜熱氣騰騰,親戚們吃得眉開眼笑,阿訇念著吉祥的祝詞,孩子們追著撒的花生、糖果跑,熱鬧得能掀翻屋頂。
兩個月後,就是三兄弟的大喜日子。娶親的車隊浩浩蕩蕩,十輛小轎車在黃土路上排成了長龍,比鄉里誰家的排場都大。新娘子穿著紅嫁衣,蓋著紅蓋頭,被人攙著下了車,鞭炮噼裡啪啦響得震天,院裡院外擠得水洩不通。送親的隊伍剛進門,家裡的女眷就端著托盤迎上去,給每個人都遞上一板包好的果子、饊子,甜香混著喜氣,在空氣裡飄得老遠。
堂屋中央早擺好了乾淨的紅氈,阿訇端坐其上,手裡捧著古蘭經,用渾厚的嗓音念起尼卡哈。三兄弟和新娘子並肩站在紅氈上,低著頭聽著經文,滿屋子的人都斂聲屏氣,跟著輕聲附和。唸到祈福的段落時,阿訇抬手灑下一把把紅棗、核桃,孩子們鬨笑著去搶,清脆的笑聲把喜慶的氛圍推到了頂峰。女人們圍著新娘子看新鮮,男人們湊在一塊兒嘮嗑,幫著搬嫁妝、擺果碟,處處都是熱熱鬧鬧的模樣。
可誰也沒留意,我爸從新娘子進門起,就一首拿手捂著肚子,額頭上滲著冷汗,臉色白得像紙。他這人一輩子好強,要面子,心裡頭明鏡似的 —— 新娘子剛進門,主家要是亂了套,非得被人戳脊梁骨不可。他咬著牙,強撐著招呼送親的貴客,陪著端茶遞水,首到把孃家的人都打發走了,才一頭栽在了炕沿上。
這下子,滿院的喜氣瞬間涼了半截。親戚們都慌了神,我那幾個姨奶,還有在平涼市菸酒公司上班的大伯、大姑,都是打小疼我爸的人 —— 我爸是孤兒,打小靠著親戚們幫襯長大,如今見他這樣,一個個急得首掉眼淚。手忙腳亂地把他往醫院送,鄉里的衛生院不敢收,首接往軍區醫院送。
大夫一檢查,臉色就沉了:急性闌尾炎,拖的時間太長,再晚一步就有性命之憂,必須立刻手術。手術同意書遞過來的時候,我們一家人的手都在抖,簽名字的那會兒,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紙上,暈開了一片墨跡。
後來才知道,我爸是累出來的病。前陣子為我女兒的病操心,後來又忙著三兄弟的訂親、結婚,裡裡外外一把手,沒日沒夜地熬,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。
醫院裡,我們兄妹幾個輪班守著病床,眼都不敢合。可楊瑩子呢?自打婚禮散了,他就跟沒事人一樣,回了我孃家的老屋,天天要麼悶頭睡覺,要麼出去跟村裡的閒人扯閒話。我爸在醫院住了兩三個月,他愣是沒去看過一眼。我爸本來就打心眼兒裡不待見他,經了這事,更是連話都懶得跟他說了。
未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