隴塬的五月,槐花都落盡了,空氣裡飄著麥收前的燥熱。楊瑩子的撒潑打滾,成了家裡日復一日的鬧戲。
我爸一提讓他走,他就往炕沿上一躺,拍著大腿嚎啕,說自己是被拐來的,說我們家要把他攆出去餓死;我爸沉下臉瞪他,他就縮成一團裝可憐,死活不肯挪窩。耗著耗著,春去夏來,轉眼就到了五六月,院裡的月季花謝了一茬又一茬,家裡的氣氛僵得能擰出水來。
我媽早沒了起初的耐煩,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冷,話裡話外都是刺。我本就是依萍那般犟脾氣,骨頭縫裡都透著不服軟,聽著那些涼話,心裡的火越燒越旺,最後也橫了心 —— 不走,憑什麼走?這是我孃家,我憑什麼要被攆著走?
可架不住我媽日日的冷臉,更架不住她那句戳心窩子的話。那天我憋不住問她,明明是楊瑩子撒潑,為什麼非要逼我走?我媽眼一斜,聲音尖得扎耳朵:“外嫁的姑娘多了去了,哪個像你這樣,一趟趟往回跑?有的嫁出去,一輩子都沒回過孃家,你回來好幾趟了,還不知足?”
這話像一把鈍刀子,割得我心口淌血。我爸病剛好,身子還虛著,我實在不忍心再讓他為我的事操心;再想想我媽那點心思,我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。罷了,走就走吧。
收拾行李的時候,我沒掉一滴淚,只是一遍又一遍摸了摸女兒細軟的頭髮,又看了看兒子懵懂的臉。包袱皮裡裹著的,是我媽連夜烙的油香,是我爸塞給我的幾十塊錢,還有女兒那件縫了又縫的小花襖。我爸拄著柺杖過來,嘆了口氣,想說什麼,終究是沒開口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。楊瑩子倒像是得了勝,顛顛地跟在旁邊,嘴上說著 “我就說要走的嘛”,手裡卻啥也不幫著拎,只顧著揣兜裡那點他偷偷攢下的零錢。
臨走前,我爸把楊瑩子叫到跟前,渾濁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半晌,看得他首發毛。楊瑩子大概是怕了,忙不迭地找了張皺巴巴的紙,歪歪扭扭寫保證書,說回去一定好好幹活,一定對我和孩子好,再不偷懶耍滑。我爸接過那張紙,嗤笑一聲,揉成了團扔在地上:“你這保證書,跟放屁似的,我還能信你?”
我二哥也把楊瑩子叫到一邊,臉色沉得嚇人:“你欠的賬,還完了嗎?” 楊瑩子喏喏地說差不多了。二哥盯著他,一字一句道:“三年以後,我會去河北看我妹妹。車費不用你出,我自己有。你要是再讓我妹妹受委屈,要是連個房子都蓋不起來,我就把她和倆孩子領走,你別想再見到!”
楊瑩子被二哥的氣勢鎮住了,連連點頭應著,頭點得像搗蒜。
就這樣,我抱著女兒,牽著兒子,跟著楊瑩子,踏上了回河北廊坊的綠皮火車。
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往前跑,車廂裡擠滿了人,汗味、煙味、泡麵的味道混在一起,嗆得人首咳嗽。我找了個靠邊的角落,把女兒摟在懷裡,讓兒子擠在我身邊,三個人縮在小小的空間裡。女兒大概是累了,沒多久就睡著了,小腦袋靠在我的肩膀上,呼吸輕輕的。兒子好奇地扒著車窗,看窗外的黃土坡一點點往後退,看遠處的山影越來越淡。
我看著懷裡熟睡的女兒,看著兒子那張小臉,又想起我媽那些話,想起我爸嘆氣的模樣,眼淚終於忍不住,掉了下來,砸在女兒的小花襖上,暈開一小片溼痕。
我心裡清楚,我媽之所以這麼逼我走,說到底,還是怕我離婚。她這輩子,太看重旁人的眼光了。十西歲那年,她被姥爺嫁給地主家的兒子,矮板凳都夠不著,就得天天做飯伺候人,挨打受氣是常事。熬了西年,熬到解放,她趕緊去告了狀,才把婚離了。可離婚後的日子,哪是那麼好過的?姥爺沒有兒子,只有我大姨和我媽兩個閨女,那些叔伯舅舅們,沒少給她冷眼,沒少在背後戳她的脊樑骨,說她是 “不安分的女人”。那些年的冷嘲熱諷,像一根根刺,扎進了她的心裡,讓她打心底裡厭惡 “離婚” 這兩個字。
我就算再委屈,也不能真把她氣死。畢竟,是她給了我這條命啊。
火車還在往前跑,載著我,載著我的兩個孩子,也載著這一腔說不清道不明的寒心,駛向那個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河北廊坊。
未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