奔波一路到勝芳時,鎮上的計劃生育抓得正緊,街面上時不時能瞧見貼滿的標語,風一吹,紅紙嘩啦啦響,聽得人心裡發慌。
好在楊瑩子二弟楊江的媳婦 —— 也就是我那妯娌,是個實在人,沒幾天就幫我們在鎮邊找了間小平房。屋子不大,就一炕一灶,可好歹是個落腳的地方。我剛從孃家回來,兜裡揣著爸和哥偷偷塞的錢,還有媽雖不情願卻也沒少給的一點積蓄,湊巴湊巴,買了輛二手腳蹬三輪車。房東院裡有個腿腳不便的男孩,在家接了包糖塊的零活,我看著合適,也跟著領了些回來做。指尖捏著花花綠綠的糖紙,一張一張裹著糖塊,雖說不是長久營生,一個月掙個二三百塊,也夠我們娘仨的嚼用了。
楊瑩子是瓦匠出身,勝芳鎮廠子多、工地也多,他出去攬活,倒也能掙些錢。他說掙來的錢先還賬,賬還完了就攢錢蓋房買房。我那時候也沒別的念想,什麼情分不情分的,就盼著倆孩子能平平安安長大,日子能慢慢過好就行。
誰能料到,這安穩日子沒焐熱幾天,就被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。
計劃生育的風聲越來越緊,我公公竟追到了勝芳,進門就拍著大腿喊:“趕緊交六百塊罰款!不交,人家就要來拆房子了!”
楊瑩子梗著脖子說沒錢。我心裡清楚,他那筆車禍賠償金不知填了哪個窟窿,結婚時欠的賬也還沒結清,兜裡確實掏不出錢。可我萬萬沒想到,他竟打起了別的主意 —— 轉頭就去找了二弟楊江的老丈人,託人家找了個私人大夫,要帶我去做結紮手術。
我當時真是走投無路了,左右都是難,只能咬著牙認了:“結紮就結紮吧。”
躺在那間昏暗的小屋裡的手術床上,我渾身都在發顫。沒一會兒,就聽見外頭大夫跟楊瑩子說話的聲音,那聲音不大,卻像針一樣扎進我耳朵裡:“她這貧血可不是一般的重,手術風險太大,真要是出了事,我可不擔責任。”
緊接著,就是楊瑩子的聲音,輕飄飄的,卻淬著冰:“死了跟你沒關係,反正她是外地來的,死了也沒人知道。”
轟的一聲,我腦子裡一片空白,心瞬間冷到了骨頭縫裡。
那一瞬間,我恨不得從床上爬起來跑出去,可我動不了 —— 外屋守著楊瑩子和楊江,還有楊江的老丈人,到處都是他們的人,我跑不掉。我只能攥著拳頭,嘴唇哆嗦著默唸:“真主啊,我不怕死,可我要是走了,我的兩個孩子怎麼辦啊?”
許是真主保佑,手術竟真的熬過去了。
被接回那個小平房後,楊瑩子像是徹底卸下了枷鎖,之前在甘肅給我爸寫的那些保證書,早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。他不再去工地幹活,竟還學會了喝酒,成天喝得醉醺醺的,在鎮上晃盪,後來更是天天見不著人影,連家都不回了。
失聯了好些天,他才醉醺醺地撞開家門,張口就跟我要那包糖塊掙的錢。“你包了倆月糖塊,少說也有三百塊,錢呢?” 他噴著酒氣,眼睛瞪得通紅。
我壓著怒火回他:“錢花了!說好的你掙錢還賬修房,我掙錢養家,西口人不吃不喝嗎?”
他哪裡肯信,步步緊逼,唾沫星子濺了我一臉。被逼急了,我索性扯謊氣他:“錢我買金耳環了!”
這話像點著了炮仗,他轉身就從牆角抄起一把七寸長的刀子,“哐當” 一聲紮在我的腳蹬三輪車上,刀刃寒光閃閃。“你他媽不給錢,我今天就一刀扎死你,跟你玩命!” 他紅著眼嘶吼,“你不是成天嚷嚷著離婚嗎?現在離啊!你都結紮了,生不出孩子了,還有誰要你!”
那一刻,我才徹徹底底明白,結紮根本就是他們設好的一個圈套,就等著捆住我的手腳。
寒心,是真的寒到了骨子裡。
我看著他猙獰的嘴臉,反倒笑了,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:“這可是你說的。行,我給你錢,現在就走,咱倆離婚去!”
我從炕蓆底下掏出那皺巴巴的三百塊錢,狠狠拍在他手裡。他捏著錢,卻突然蔫了,啐了一口:“懶得理你。” 說完揣著錢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大雜院裡的鄰居們早聽見了動靜,都圍過來看熱鬧,有好心的大娘拉著我的手嘆氣:“妹子,這種男人你可不能跟他過了,趕緊走吧!”
我何嘗不想走,連夜就收拾了包袱,抱著小女兒,看著熟睡的兒子,心像被刀剜一樣疼。我捨不得,可我也清楚,就算我抱著倆孩子逃回甘肅,他也會追過去糾纏不休。思來想去,我狠了狠心,把老大送到二弟楊江的院裡託付著,第二天一早,抱著姑娘就往天津趕 —— 勝芳離天津近,半個鐘頭的車程,八點多就到了站。
站在天津陌生的街頭,風颳得人臉疼,我抱著女兒,心裡一遍一遍地問自己:走還是留?走了,孃家那邊的臉面往哪擱?我媽本就瞧不上這門親事,回去豈不是更讓她丟人現眼?再說,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,回去又能靠誰?
思來想去,終究還是放不下兒子。下午,我又抱著女兒,磨磨蹭蹭地回了勝芳的小平房。
一進門,我就傻眼了 —— 兒子不見了。
楊瑩子正坐在炕沿上抽菸,看見我回來,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:“喲,不走了?不是回孃家了嗎?”
我壓著慌問他:“兒子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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續待完末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