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踩著麥秸垛的碎屑往前走,寒風吹過賢太溝的山坳,捲起地上的殘雪,撲在人臉上,冷得像是扎進骨頭縫裡。我在表嫂家住了一夜,炕頭的土坯燒得暖烘烘的,白熾燈吊在房樑上,昏黃的光柔柔地灑在炕沿上,被子上還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,可我翻來覆去,怎麼也睡不著。耳邊總迴響著昨天晌午的動靜 —— 爸攥著那把磨得鋥亮的鐮刀,紅著眼眶衝我吼的樣子,媽嚇得癱在地上,拽著爸的褲腿哭著求饒的聲音,還有院子裡鄰居們亂糟糟的勸和聲,像一根根刺,扎得我心口發疼。
我蜷縮在炕角,把臉埋進被子裡,眼淚無聲地淌下來,浸溼了一大片被面。我想不通,不過是一頓沒合他心意的飯,怎麼就能惹得他發那麼大的火。明明是他偏心,捨不得讓妹妹下地受凍,才讓我留在家裡做飯;明明我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,和麵、蒸饃、熬粥,還要抽空去麵粉廠記幾筆賬,忙得腳不沾地;明明我做了十幾年的飯,家裡三西十口人的流水席都能應付得妥妥帖帖,怎麼偏偏那天,他就說我做的飯難以下嚥,說我是個 “吃閒飯的廢物”。
我想起小時候,他也是疼過我的。那年我發高燒,他揹著我走了二十多里山路,去賢門鄉的衛生院看病。山路崎嶇,他的脊背寬厚又溫暖,我趴在他背上,聽著他粗重的喘氣聲,心裡踏實得很。可什麼時候起,他看我的眼神變了?是從家裡的活計越來越重開始?還是從妹妹越長越伶俐開始?我只知道,後來的日子裡,他的笑容總先給妹妹,新衣服先給妹妹做,連去平涼進貨,買回來的糖塊,也只塞到妹妹手裡。我和二姐,就像是家裡多餘的人,幹最累的活,挨最多的罵,連一句誇獎,都成了奢望。
後半夜,窗外的風颳得更緊了,嗚嗚咽咽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突然,身邊的表嫂發出一聲壓抑的抽噎,緊接著,哭聲越來越大,越來越撕心裂肺。那哭聲不像平日裡的委屈抱怨,而是帶著一種天塌地陷的絕望,在靜悄悄的冬夜裡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我趕緊爬起來,摸黑按亮了炕頭的電燈開關,暖黃的燈光瞬間填滿了小小的窯洞,表嫂的臉漲得通紅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順著臉頰往下淌,她捂著臉,肩膀劇烈地顫抖著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“嫂,你咋了?” 我慌了神,伸手去拍她的背,手心裡全是她滾燙的淚水。
表嫂只是哭,哭得喘不過氣,哭得渾身發軟。我急得團團轉,正想穿衣服去找人,門 “吱呀” 一聲被推開了,冷風裹著雪沫子灌進來,我媽站在門口,身上落滿了雪花,頭髮和眉毛上都結了白霜,她的臉慘白慘白的,嘴唇哆嗦著,半天才擠出一句話:“娃,快跟我回家,你表哥…… 出事了。”
我的腦子 “嗡” 的一聲,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,瞬間一片空白。表哥是爸姑姑家的兒子,也是表嫂的丈夫,一個老實巴交的漢子。冬天地裡沒活,他就跟著村裡人跑糧油生意,趕著家裡的驢拉架子車,裝著滿車的麥子和玉米,去山外換些油鹽醬醋和布匹。昨天早上,他還來家裡借過麻袋,笑著跟我說,等換了新布,就給表嫂做件新棉襖。怎麼才過了一天,就出事了呢?
我跟著媽往表嫂家的正院走,腳下的積雪沒過了腳踝,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冷風像刀子一樣颳著我的臉,我卻感覺不到疼,耳邊只有媽斷斷續續的哭訴。原來表哥昨天去鄰鄉換糧食,回來的路上,天太黑,山路又陡又滑,驢拉的架子車一個趔趄翻進了山溝裡,等村裡人循著驢的叫聲找過去的時候,人己經沒氣了。
回到表嫂家院子的時候,院裡己經站滿了人。都是本家的親戚和村裡的鄉鄰,男人們都低著頭,眉頭緊鎖,袖著手在院子裡來回踱步,女人們紅著眼眶,湊在角落裡小聲地啜泣著。爸站在院子中央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棉襖,脊背挺得筆首,可我分明看到,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。他是賢門鄉的書記,平日裡在鄉里說一不二,威嚴得很,可此刻,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,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,佈滿了紅血絲。
作為鄉里的幹部,又是逝者的親舅舅,爸自然要扛起處理後事的擔子。他招呼著鄉親們搭靈棚、聯絡車、安頓前來弔唁的親戚,聲音沙啞卻依舊沉穩,只是那雙平日裡炯炯有神的眼睛,此刻黯淡得像蒙了一層灰。我們回民的喪事不興擺遺像,靈棚裡只掛著素色的幔帳,案上擺著潔淨的吃食和香燭,表嫂跪在幔帳後面,哭聲一聲比一聲淒厲,一聲聲 “我的天塌了”,聽得在場的人無不心酸。
那幾天,表嫂家的院子裡始終瀰漫著一股悲傷的氣息。天寒地凍,靈棚外的雪積了一層又一層,鄉親們輪流過來幫忙,燒熱水、煮麵片,沒人多說什麼,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陪著表嫂熬過這最難的日子。我也跟著忙前忙後,給幫忙的鄉鄰端茶送水,給表嫂擦眼淚、遞熱水,夜裡就和媽擠在表嫂家的偏窯裡,聽著隔壁窯洞傳來的壓抑哭聲,一夜一夜地睡不著。
我看著表嫂形容枯槁的樣子,看著她望著空蕩蕩的窯洞發呆的模樣,心裡突然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恐慌。表哥和表嫂是鄉里人眼中的模範夫妻,表哥踏實肯幹,趕起架子車來穩當得很,表嫂賢惠勤快,納的鞋底、繡的鞋樣在賢太溝都是數一數二的,日子雖然不富裕,卻也過得有滋有味。可一場意外,就把這個家徹底撕碎了。這大山裡的日子,怎麼就這麼難呢?難到一場風雪、一次翻車,就能把一個人的命,把一個家的希望,都碾得粉碎。
二哥二嫂在鄉政府的服裝加工廠幹活,我冒著大雪去找過二嫂一次,見過廠裡那個安徽小夥子,長得俊朗,看我的眼神亮得很,可一聽是外地的,我連半分念想都不敢有。我不想嫁去外地,更不想困死在這山旮旯裡,可眼下的路,怎麼越走越窄了?
喪事辦完的那天,天放晴了,陽光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爸把我叫到跟前,臉色依舊難看,卻沒再罵我,只是嘆了口氣,聲音疲憊得很:“你也大了,別再犟了。女孩子家,找個踏實的人嫁了,安安穩穩過日子,比啥都強。”
我低著頭,攥著凍得通紅的手指,沒說話。這些天,表嫂的哭聲總在我耳邊繞,表哥的喪事讓我看清了這大山裡的無奈 —— 我們就像拴在地裡的莊稼,任憑風吹雨打,卻逃不出這片黃土地。我想起這些年受的委屈,想起爸對妹妹的偏愛,想起自己一次次躲相親的倔強,心裡頭那股子硬邦邦的犟勁,突然就軟了幾分。
罷了,湊合著吧。我在心裡默唸著。要是真能說一個平涼市裡的,哪怕日子平淡些,只要能離開這賢太溝,離開這讓人喘不過氣的大山,也就算了。
可我沒想到,命運的口子,從來都不是按人的心意撕開的。我以為自己要在這大山裡困一輩子,卻不知道,一場意想不到的機緣,己經在不遠的地方,等著我了。
未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