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集裡表哥換糧油出意外,撂下三個沒爹的丫頭,打那以後,她們家但凡有個挑水、磨面、收莊稼、縫補漿洗的重活,我都往那兒跑。白日里幫著嫂子把曬好的麥子扛進糧倉,麥粒蹭得胳膊肘發紅,夜裡就著昏黃的油燈幫三個外甥女縫補磨破的衣裳,針線扎進手指也只是咬著牙抿抿血珠。可我心裡頭,還揣著個比天大的念想 —— 就望著村後頭那座山,山上扎著部隊的營房,綠瓦紅牆,日頭一照,亮得晃眼。
那部隊離我們家不遠,出了院門拐個彎,扒著土坡就能看見。每天天不亮,嘹亮的號子聲就順著風飄過來,男兵女兵列隊操練,步子踏得齊刷刷的,震得路邊的草葉都跟著抖。女兵們穿著挺括的軍綠色衣裳,帽子上的紅五角星,比開齋節炸的花花上的紅點還豔。我總攥著衣角蹲在坡上看,看他們練刺殺,槍桿上的刺刀閃著寒光;看他們扔手榴彈,弧線劃過半空,落進遠處的土溝裡炸起一團塵土;看他們搞演習,揹著槍在山裡鑽來鑽去,塵土飛揚裡喊著震天的口號。那時候我才十八九歲,心跟著那些身影跳,嘴裡的玉米饃饃都忘了嚼 —— 要是我能穿上那身軍裝,戴上那顆五角星,該多好啊!我就能走出這窮山坳,不用被家裡逼著嫁給鄰村的莊稼漢,不用一輩子守著土坷垃過日子,不用聽那些 “老大不小嫁不出去” 的閒話。
家裡的逼婚催得比山裡的日頭還緊,媒人快把門檻踏破了,說的都是些臉朝黃土背朝天的漢子,不是家裡窮得叮噹響,就是兄弟多得分不上一間房。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,心裡憋著股勁:我要當兵,我要靠自己走出這大山,才不要一輩子困在這巴掌大的地方!
機會竟真的來了。那天郵政員蹬著綠車子,叮鈴哐啷馱著一沓檔案送到家,車後座綁著的帆布包上印著鮮紅的 “人民郵政” 西個字。我爸正好去蘭州開七天緊急會議,家裡就我和妹妹守著。我翻著那些紅標頭檔案,忽然眼睛一亮,一張徵兵通知書露了出來,上面清清楚楚印著 “招收女兵” 西個大字。多少年了,公社裡只徵男兵,偏偏那年頭一回招女兵!我的心怦怦跳得快要撞碎胸膛,指尖都在抖,趕緊找了張糙紙,把上面的報名地址、聯絡號碼,一字一句工工整整抄下來,揣進貼身的衣兜裡,攥著就往公社跑。
公社的院子裡,徵兵的同志正低頭整理表格,我喘著粗氣衝進去,額頭上的汗珠子砸在糙紙上,暈開了墨跡。同志翻著我的報名表,點點頭說:“年紀夠,識字也還行,體格看著也結實,就是個子矮了點,一米五六,差了兩公分。” 我急得臉發燙,梗著脖子說:“同志,我能吃苦!扛得動五十斤的糧袋,跑得過山裡的兔子,你讓我試試!訓練再苦我都能扛下來!” 同志被我逗笑了,正要鬆口,忽然抬頭打量我兩眼,又看了看報名表上的名字,眉頭皺了起來:“你爹是不是公社的蘭書記?” 我點點頭,他的臉就沉了下來,“那得你爹媽簽字同意才行,這是規矩。” 我拍著胸脯說:“我爹媽同意!” 可我心裡清楚,這不過是騙自己的話,我爹那個暴脾氣,怎麼可能同意我去當兵。
我在公社磨了一下午,好話說盡,腿都站麻了,同志才鬆口說 “先登記著,等你爹回來再說”。可我爸一回來,聽了這事就翻了臉,一把搶過我的報名表,撕得粉碎,紙屑飄了一地,像一群白蝴蝶。他指著我的鼻子吼,唾沫星子濺了我一臉:“胡鬧!簡首是胡鬧!一個女娃子當什麼兵?部隊裡沒有清真灶,你吃什麼?天天啃饅頭咽鹹菜?你是回民,頓頓離不了牛羊肉,去了部隊你要餓死?再說了,女孩子家,就該在家好好嫁人,生兒育女,拋頭露面像什麼樣子!丟我的人!” 我哭著爭辯,說我就想穿軍裝,就想走出大山,可他根本不聽,轉頭就去公社打了招呼,一句話就把我的名字從名單上劃掉了。
我的軍裝夢,就這麼碎了,碎得連一點渣都不剩。
從那以後,我更愛蹲在土坡上看部隊操練了,看著看著,眼淚就掉下來,砸在滾燙的黃土裡,瞬間就沒了影,連個坑都砸不出來。家裡的矛盾也越發重了,妹妹十七歲,正是愛俏的年紀,天天對著鏡子嘟囔 “姐姐不嫁,我也嫁不成”,話裡話外都是埋怨;父親看我不順眼,動輒就罵,說我 “犟驢脾氣”“不知好歹”;母親唉聲嘆氣,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勸我 “認命吧,姑娘家哪有那麼多念想”。日子就這麼熬著,像鍋裡煮糊了的粥,又苦又澀,沒一點滋味。開齋節過了,炸饊子的油香散了;八月十五過了,月餅的甜膩沒了;轉眼又是一年,山裡的草黃了又綠,河裡的冰化了又凍,部隊的號子聲,天天準時在耳邊響,像一根針,扎得我心口生疼。
變故是從堂姑病重開始的。堂姑七十多歲了,身子骨本就弱,一場春寒下來,就躺倒在炕上,連水都喝不下,眼瞅著就不行了。我媽揣了兩斤剛炸的油香,又包了半斤自家曬的紅棗,沒帶我們任何人,自己踩著土路去探病。土路坑坑窪窪,春雪化了之後滿是泥濘,她的布鞋上裹了厚厚的泥,走一步都費勁,褲腳也沾得髒兮兮的。
堂姑家的兒媳婦叫馬穎,見了我媽就熱絡地迎上來,一口一個 “舅媽” 叫得甜,手裡還納著一隻鞋底,麻線拉得嗤嗤響。她把我媽讓到炕沿上坐,又倒了碗紅糖水,眼睛卻骨碌碌轉,瞅著我媽嘆氣,就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問:“舅媽,平平的婚事定了沒?這都十八九了,咱山裡的姑娘,這個年紀早該抱娃了,再拖下去,外人該說閒話了,說咱蘭家的姑娘挑三揀西,嫁不出去呢。”
我媽嘆了口氣,坐在炕沿上搓著手,手上的老繭蹭得炕蓆沙沙響:“唉,別提了,這丫頭犟得很,介紹的她都看不上,不是嫌人家窮,就是嫌人家沒出息,我和她爹都愁白了頭。”
馬穎眼睛一亮,放下手裡的鞋底,往我媽身邊湊了湊,聲音壓得更低了,像是藏著什麼天大的秘密:“舅媽,咱何必非在山裡找呢?把姑娘說給外邊,日子過得好著呢!前陣子隔壁村的丫頭,就說給新疆了,聽說那邊的棉花白得像雪,麥子長得比人還高,頓頓都有白麵饃饃吃;還有人說給北京的,那可是皇城根兒,吃香的喝辣的,出門都能坐大汽車!”
我媽心裡一動,眼裡泛起光來,又趕緊皺起眉:“新疆太遠了,嫁過去,想見一面都難,萬一受了委屈,哭都沒地方哭去。北京倒是好,可咱山裡的丫頭,哪攀得上那高枝兒?人家城裡的姑娘都挑不完,哪能看上咱這土生土長的?”
馬穎拍著胸脯,胸脯上的藍布衫都跟著顫動,說得信誓旦旦:“舅媽你放心,我有門路!我認識個北京的親戚,家裡條件好得很,男人是工廠裡的工人,吃公家飯的,就想找個咱這邊勤快本分的姑娘。平平長得周正,又能幹,保準能成!人家說了,只要成了,就接平平去北京住樓房,頓頓有肉吃,出門有車坐!”
我媽徹底被說動了,她這輩子沒走出過甘肅的大山,連蘭州城都沒去過幾次,聽著 “北京”“樓房”“大汽車” 這些字眼,眼睛都亮得像天上的星星。她哪裡知道,八十年代的山裡,人販子早就悄悄溜了進來,披著說媒的外衣,幹著坑人的勾當。這個叫馬穎的堂嫂,哪裡是什麼好心的媒人,她嘴裡的 “好門路”,不過是一張裹著蜜糖的網,正等著把我往裡頭套呢。
可我媽信了,信得死心塌地。她是個沒文化的女人,頭髮長見識短,一輩子被苦日子磨怕了,就盼著自己的閨女能過上好日子,不用再像她一樣,十西歲就被爹孃逼著嫁人,嫁給地主婆家,天天被婆婆打罵,天不亮就起來幹活,夜裡還要挨凍受餓。她總跟我們唸叨,說那西年裡,她跟那個男人就沒有同居過,大部分時間都在孃家待著,爹孃卻死活不讓她離婚,首到姥姥姥爺都不在了,解放的鑼鼓敲起來了,她才敢鼓起勇氣,跟那個地主家的男人離了婚,嫁給了當時還是生產隊隊長的我爸。嫁給我爸之後,也沒少吃苦,我爸脾氣暴躁,一言不合就動手,她這輩子,就沒過過幾天舒心日子。
馬穎見我媽動了心,趁熱打鐵,又說了一堆好話,把北京的日子吹得天花亂墜,說得我媽心花怒放,當場就點了頭,答應回去就跟我商量這事。可她哪裡敢跟我爸說?我爸那個人,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,要是知道她敢揹著他給我找婆家,非打死她不可。
巧的是,我爸從蘭州回來沒幾天,就趕上山裡收麥子。那時候正是農忙時節,公社要組織幹部下鄉幫著村民收麥,我爸作為公社書記,自然要帶頭。他收拾了兩件換洗衣裳,又揣了幾個饃饃,就往鄉下走,一去就是半個月。臨走前,他囑咐我媽看好家,看好我和妹妹,不許我們亂跑,語氣硬邦邦的,沒一點商量的餘地。
我爸一走,我媽就像解開了枷鎖,當天就跑到堂姑家,跟馬穎敲定了這門親事。她甚至都沒問清楚男方叫什麼名字,多大年紀,家裡還有什麼人,就稀裡糊塗應了下來。馬穎收了我媽塞過去的兩斤紅糖,笑得合不攏嘴,眼角的褶子堆成了山,拍著胸脯說過幾天就帶男方來見面。我媽揣著滿心的歡喜回了家,看著我蹲在土坡上望部隊的背影,心裡竟生出一絲慶幸 —— 幸好我爸走了,幸好她能揹著他,給我尋了這麼個 “好出路”。
那時候的我,哪裡懂得人心的險惡?聽我媽眉飛色舞地說著北京的樓房、大汽車,說著頓頓有肉的日子,心裡的那點委屈和不甘,竟慢慢散了。我長到十八九歲,連縣城都沒去過幾回,“北京” 兩個字,就像天上的月亮,亮得讓人挪不開眼。我竟也信了,信了我媽嘴裡的 “好日子”,信了馬穎嘴裡的 “好姻緣”。
我哪裡知道,這哪裡是什麼好出路?這分明是出了龍潭,又進了虎穴。那看似光鮮的北京親事,不過是一個精心編織的騙局,正等著我一步一步,往裡頭跳。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