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黃土坡,日頭還毒得灼人,風裡卻己經帶了點八月的燥意。送親的隊伍本該一早動身,大紅的包袱都捆好了,表哥堂兄們也都換上了新做的的確良褂子,可我爸一句話,就讓這樁喜事生生推遲了兩天。
他哪裡能放心啊。
這個當了半輩子幹部、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的老黨員,終究還是放不下那點疑心。天剛矇矇亮,他就蹬著腳踏車往平涼趕,首奔平涼六中 —— 去找我大姑的兒媳婦,馬春娥。那女人是六中的校長,見過大世面,說話辦事有分量。我爸攥著衣角,把心裡的擔憂一股腦倒出來:“春娥,你替我跑一趟廊坊,親眼去看看。第一,讓那小子拿出結婚證、大隊開的證明,一字一句核對清楚;第二,去他們村裡的清真寺看看,是不是真有回民的禮拜殿,是不是真的守咱回民的規矩;第三,你得認準了人,是不是來咱家裡的那個瑩子,別叫人掉了包!”
他怕啊,怕我這一腳踏出去,就掉進了人販子的坑;怕那七千塊彩禮,是拿我一輩子的安穩換來的。
安排完馬春娥的事,我爸又把馬月仙叫到了跟前。這個二十二三歲的姑娘,是他的同事,更是跟我親如姐妹的人 —— 她總來家裡吃飯,我做的蔥花餅、手抓肉,她總說比食堂的香。我爸拍著她的肩膀,聲音裡帶著懇求:“月仙,你再勸勸平平,她要是有半點不願意,這婚咱就退。送親的隊伍,咱再等幾天,不差這一時半會兒。”
馬月仙把我拉到柴房,炕桌上擺著我最愛吃的油香,她卻一口沒動,只是攥著我的手嘆氣:“平平,你爸的心,你還看不明白嗎?他是豁出去了,哪怕得罪人,哪怕把七千塊彩禮原封不動退回去,哪怕自己掏腰包賠人家路費和買東西的錢,也不願讓你往火坑裡跳。你想想,北京那麼好的地方,人家小夥子能跑到咱這窮山溝裡說媳婦?這裡頭的彎彎繞,你可得想清楚!”
她頓了頓,又拍著胸脯說:“你別怕,退了婚又怎麼樣?我今年二十三了,不也沒找物件嗎?你長得俏,眉眼周正,又勤快能幹,我回頭在平涼市裡給你介紹個郊區的小夥子,知根知底,總比嫁個外地人強!”
我的心,猛地就活泛了。是啊,我才十九歲,長得不差,能扛面袋能做飯,為什麼非要嫁個連話都沒說過幾句的河北人?
可這念想剛冒頭,就被夜裡的一場變故掐得死死的。
送親的日子定在第二天一早,頭天晚上,我媽忽然拉著我,塞給我一包剛炸的油香:“去看看你舅舅。”
我心裡咯噔一下。這舅舅,是我爸的叔伯哥,也是我媽的表哥,在村裡的清真寺管事兒。我打小就知道,他們倆是死對頭 —— 當年就是他爹找人害死了我爺爺,讓我爸和姑姑成了孤兒。我爸從小爭氣,十七八歲就當了生產隊隊長,後來一步步熬到公社書記,他卻總不服氣,處處找我爸的茬。我結婚這麼大的事,我爸壓根沒請他。
“我爸不讓去。” 我低著頭,攥著油香的紙包,手心冒汗。
“傻丫頭,” 我媽拽著我的胳膊就往外走,聲音壓得極低,“他是管清真寺的,你嫁的是回民,得讓他認認。再說了,都是親戚,哪有不來往的?”
我拗不過她,只能跟著去了。那一路的月光,冷得像霜。舅舅家的燈亮著,他見了我,皮笑肉不笑地說了幾句 “大喜”,話裡話外卻都是刺,說我爸 “當了官就瞧不起人”,說我 “嫁去外地是瞎折騰”。我坐了沒一會兒,就逃也似的跑了回來。
剛到村口,就看見我媽領著妹妹在麵粉廠門口等我。一見我,她就紅了眼,拽著我往暗處躲:“你爸又要退婚!送親的隊伍都準備好了,他說只要你點頭,彩禮一分不少退回去,買衣服手錶的錢他也賠!平平,你可千萬別聽他的!他這是害你啊!”
我腦子 “嗡” 的一聲,像被雷劈了一樣。一邊是爸的苦心,一邊是媽的哀求,我站在黑黢黢的麵粉廠門口,只覺得心口堵得慌,連氣都喘不勻。
那一宿,我睜著眼睛到天亮,眼淚把枕頭洇溼了一大片。我想點頭退婚,想留在這大山裡,哪怕繼續被催婚,也好過嫁去一個陌生的地方;可我又想起我媽那泛紅的眼眶,想起她說的 “臉往哪擱”。
天亮前,變故又來了 —— 我媽突然捂著胸口倒了下去,嘴唇發白,首喊心口疼。送到公社的衛生所,醫生說是心臟病犯了,得住院。
我趴在病床邊,看著我媽蒼白的臉,心徹底碎了。
這時候,我爸來了。他站在病床邊,眼圈通紅,卻沒說一句埋怨的話。他只是蹲下來,攥著我的手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:“平平,咱不退了,行不?爸知道你委屈。可你媽現在這樣……” 他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,語氣裡帶著最後的掙扎,“只要你說一個不願意,爸豁出去了。彩禮一分不少還,衣服手錶你留著,錢爸出。咱不嫁了,爸養你一輩子。”
我看著病床上昏昏沉沉的媽,看著爸眼裡的血絲,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,看著院子裡整裝待發的送親隊伍。
心裡的那點猶豫,那點不甘,那點對軍裝夢的念想,全都碎了。
我 “撲通” 一聲跪在地上,眼淚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一字一句地說:“爸,我嫁。”
我爸的手,猛地一抖,然後,他轉過身,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。
我知道,這一跪,跪碎的是我爸最後的希望,也是我回不去的從前。
送親的隊伍,終究還是要出發了。
未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