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日頭毒得燎人,送親的馬車軲轆碾過黃土坡的車轍時,我心裡的那點猶豫,早被媽病床上蒼白的臉碾得稀碎。
爸終究還是依了我,卻又硬生推遲了三天婚期,蹬著腳踏車跑斷了腿,把大姑的兒媳婦馬春娥 —— 那個平涼六中的校長請了來。他攥著馬春娥的手,眼圈通紅,話裡的囑咐翻來覆去就三句:“第一,盯著領結婚證,必須是他瑩子本人;第二,去村裡的清真寺打聽清楚,是不是真回民,守不守咱的規矩;第三,別叫人掉了包,河北騙子多,咱不能栽這個跟頭。”
馬春娥點點頭,拍著胸脯應下了。
臨行前,我趴在媽病床邊,看著她氣若游絲的模樣,又轉頭望向爸。他站在窗邊,背對著我,肩膀繃得筆首,連頭都沒回。我咬著牙,一字一句地說:“爸,我去,就嫁他。”
爸猛地轉過身,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似的蔓延開來,他盯著我,聲音冷得像冰,句句都帶著賭氣的狠勁:“你既然鐵了心要去,就記住 —— 出了我這門,過得好,穿金戴銀,我不眼饞;過得不好,別回來找我!”
我看著他泛紅的眼眶,心裡像被針扎似的疼,卻還是梗著脖子回了一句:“好,我認了,一輩子都認!”
送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出發了。從平涼坐汽車到西安,再擠綠皮火車往北京趕,哐當哐當的車輪聲晃了三天三夜,晃得我頭暈眼花,心也跟著沉到了底。車過西安的時候,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,我就後悔了。悔得腸子都青了,想起爸說的 “不願咱就回”,想起馬月仙拍著胸脯說的 “平涼給你找個好的”,可話己經撂出去了,媽還躺在病床上,我哪還有回頭的路?
到了北京,瑩子和三個媒人湊上來,先請我們吃了頓餃子。二十來號人圍在小飯館裡,白麵餃子蘸著醋,我卻嚼不出半點滋味。吃完又轉車往廊坊去,六十公里的路,顛簸了小半天,最後竟僱了兩輛馬車,把我們往他奶奶住的村裡拉。
車軲轆剛碾進村口的土路,我就後悔了半截。低矮的土坯房擠在道旁,跟西北的窯洞差著十萬八千里,村裡的人探頭探腦地看,尤其是兩個小姑子,那眼神斜斜地掃過來,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輕蔑,像針似的紮在我身上。我攥著衣角,心裡頭那點對 “小北京” 的念想,瞬間碎成了渣。
馬春娥沒閒著,剛落腳就按著爸的囑咐辦事。先去村裡的清真寺打聽,阿訇說楊家確是回民,守著禮拜的規矩;又盯著瑩子去公社領證,紅本本攥在手裡的時候,我看著上面的照片 —— 我和瑩子挨在一起,他個子沒我高,笑得侷促,我卻一臉木然,心裡頭酸得發疼。那時候我哪裡知道,這本紅彤彤的結婚證,竟是走了後門開的假證明,是一張輕飄飄的廢紙。
三天後,楊家辦了婚禮。按回民的規矩來,也炸了油香,只是那味道跟西北的截然不同,少了幾分醇厚,多了幾分寡淡。院裡擺了十幾桌席,來客不少,有本地的,也有外鄉嫁來的媳婦,鬧鬧鬨鬨的。敬酒的時候,來客塞的紅包一個個往我手裡遞,可還沒等我攥熱乎,婆婆就笑眯眯地接了過去,揣進了自己的兜裡。別說紅本是假的,連一分喜錢我都沒摸著。
我愣在原地,看著她轉身的背影,心裡頭空落落的。
婚禮散了,夜裡鬧洞房的人擠了一屋子,吵吵嚷嚷的,炕上地下全是人。可我尋遍了滿屋的人,愣是沒見著瑩子的影子 —— 他不知道躲到哪去了。村裡的漢子們糙得很,扯著嗓門起鬨,伸手就要拉我,我嚇得趕緊躲到馬春娥身後,聲音都發顫:“表嫂,鬧洞房是兩口子的事,他人都不見,我跟誰鬧啊?”
馬春娥本就憋著火,聽我這話,臉色更沉了,當著眾人的面就拉下臉:“楊家這是辦的什麼事!新媳婦娶進門,新郎官躲貓貓,像什麼話!”
眾人的起鬨聲弱了半截,卻沒人肯說瑩子的下落。那一晚,我縮在炕角,馬春娥守在我身邊,一夜沒敢閤眼。
本來馬春娥學校 9 月 1 號要開學,第二天就該走,可她看著這情形,硬是把歸期推遲了三天。我大哥、姐夫還有一眾親戚也都沒走,一個個憋著勁,非要等瑩子露面。可這三天裡,瑩子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,躲躲藏藏的,連頓飯都不敢跟我們一起吃。
馬春娥是校長,見過的世面多,這三天裡她悄悄打聽了不少事,眉頭越皺越緊。她拉著我到沒人的地方,聲音壓得極低:“平平,這裡頭絕對有貓膩。他一個大男人,新婚三天不見媳婦,哪有這樣的道理?我看他年紀根本不止二十西,怕不是有什麼隱情。”
我心裡的寒意一層層往上湧,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第三天,孃家人實在不能再等了。楊家只肯派輛驢車送,說從村裡到韓村鎮就三公里路,不用往廊坊火車站送。我性子倔,死活不肯:“我孃家的人送我來這麼遠,我必須送他們到車站!”
瑩子怕我跟著跑了,急得滿頭大汗,卻拗不過我,只能硬著頭皮跟去。到了火車站,馬春娥拉著我的手,眼圈紅了,字字句句都戳在我心上:“平平,你記住,你性子太犟,可這男人真的不對勁,沒那麼簡單。新婚之夜躲著不見,這裡頭肯定有蹊蹺。我們現在沒實打實的證據,我也沒法子。結婚證我拿走一本,回去給你爸交差,你自己在這兒,千萬要當心。”
我看著她上了火車,看著綠皮車廂越走越遠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送完孃家人回去,還沒等我喘口氣,小姑子楊雲就帶著她那個沒結婚的妹妹闖了進來。楊雲挺著快生的大肚子,一進門就橫眉豎眼的。我爸心疼我,給我置辦的陪嫁 —— 一個皮箱、兩個暖壺、幾床新被褥,花了一千多塊錢,那是我在孃家唯一的體面。楊雲一眼瞅見那新暖壺,抬腳就踹了過去,暖壺 “哐當” 一聲砸在地上,碎了一地玻璃碴子,她還撇著嘴罵:“賠這麼個破玩意,還當寶貝似的,誰稀罕!”
我氣得渾身發抖,剛要開口,就見她倆撲到我的皮箱上,“嘩啦” 一聲把箱子裡的東西全倒了出來。我哥偷偷塞給我的錢、馬春娥臨走前給我的錢,全被她們翻了出來,攥在手裡不肯放。
婆婆倚在門框上,看著這一切,嘴角掛著笑,半個字都不肯勸。
我看著散落一地的嫁衣和被褥,看著被她們攥在手裡的錢,再想起爸那句 “別回來找我” 的狠話,心裡的委屈和絕望像潮水一樣,把我整個人都淹沒了。
我知道,從這一刻起,我在這楊家,算是真的沒了半點指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