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土墊的院子裡,風捲著塵土撲在西屋的窗紙上,沙沙的聲響像極了我這小半年的日子,沒一天安生過。
從甘肅孃家回來,楊瑩子就像變了個人。結婚才五個月,我肚子大得都快墜到地上,攏共沒見著他幾面。白日里人影都摸不著,夜裡十二點前,西屋的炕頭永遠是涼的。他成天跟那個叫錢寶山的混在一起,鬼知道是幹些什麼營生。家裡的生活費從哪來,娶我時的彩禮錢是哪湊的,我一概不清楚。婆婆住東屋,中間是鍋臺連大炕,燒的是嗆人的溼柴火,煙能嗆得人眼淚首流。我挺著沉甸甸的肚子,守著西屋的冷炕,守著滿屋子的冷清,心裡頭空落落的,像被掏走了一塊。
小姑子楊雲早就結了婚,娃都兩三個月大了,坐完月子就賴在孃家,成天抱著孩子指桑罵槐。頓頓飯不是棒子麵窩窩頭,就是寡淡的鹹菜,白麵餅是稀罕物,十天半月見不著一回。我們甘肅人愛吃的包子饅頭,在這楊家的灶臺上,壓根就沒冒過熱氣。我實在咽不下那剌嗓子的窩窩頭,肚子裡還揣著個小的,餓得眼冒金星。
回孃家的路費,是我爸和姐姐們你五十、我十塊八塊湊的,楊瑩子來時帶了路費,回去時兜裡比臉還乾淨。我身上還剩了點孃家偷偷塞的私房錢,攥著那點票子,我實在饞點水果。那天我咬咬牙,給了楊瑩子二十塊錢,讓他騎腳踏車去廊坊買。從村裡到廊坊,足足十五公里的土路,坑坑窪窪的,我盼著他能捎回點新鮮的蘋果橘子,哪怕少點也行。
結果他回來時,車筐裡就擱著半兜爛果子。橘子爛了半邊,蘋果坑坑窪窪的,好的地方沒指甲蓋大。我心裡跟明鏡似的,這二十塊錢,他頂多花了一兩塊,剩下的,指不定又跟錢寶山去哪混了。可我能怎麼辦?再不吃點東西,肚子裡的娃都要跟著遭罪。我捏著那爛果子,摳掉壞的地方,往嘴裡塞,酸水首往喉嚨裡湧,眼淚也跟著往下掉。
沒成想,這一幕偏偏被楊雲撞見了。她當即就炸了鍋,叉著腰在院子裡罵開了,聲音尖利得能劃破天:“喲!真當自己是少奶奶呢!還敢花錢買這金貴玩意兒!這日子還過不過了?底下倆兄弟還沒娶媳婦,我妹小花還沒嫁人呢!你是要把楊家的家底敗光嗎?”
我紅著眼眶解釋,這是孃家給的錢,沒花楊家一分。楊雲壓根不信,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:“孃家給的?誰信!楊瑩子那懶漢,結婚半年沒掙過一分錢,他能給你錢?他是能下金蛋還是咋地?” 她這話,不光是罵我,還把旁邊抱著孩子看熱鬧的小姑小花也挑唆起來了。小花年紀小,被楊雲一攛掇,也跟著幫腔,伸著手就要來推我。那時候二小叔子楊慶還沒從廊坊回來,我孤立無援,只能抱著肚子往後躲,心口的疼比身上的疼更鑽心。
從那天起,這楊家的日子就更難熬了。三天兩頭的,我吃點什麼都要被她們姑倆嘲笑。出門遛個彎,村裡人的眼神都帶著刺,像防賊似的防著我。我後來才琢磨過來,他們不是怕我跑,是怕我知道楊家藏著的那個秘密 —— 那個說不清道不明,讓全家人都諱莫如深的秘密。
日子就這麼熬著,轉眼過了年,春暖花開了,可我心裡的冰,半點沒化。楊瑩子依舊神龍見首不見尾,偶爾早晨撞見,我抓著他問:“你咋不去掙錢?一家子要吃要喝呢!” 他就敷衍我:“這就去,這就去。” 那時候我肚子己經五六個月大了,許是看著我大著肚子實在可憐,他終於出去找活了,說是去北京或是廊坊當瓦匠,一去就是幾個月。
他走的這幾個月,是我這輩子最難熬的日子。楊雲張口閉口就是 “花錢買來的”,罵得我抬不起頭。村裡人也跟著嚼舌根,連那個瞎了一隻眼的光棍老頭,見了我都要陰陽怪氣地問:“瑩子家的,你們甘肅有太陽嗎?” 我沒好氣地回他:“沒太陽人咋活?” 他就咧著嘴笑,那笑聲像刀子似的:“有太陽咋還能把你花錢買來呢?”
冷嘲熱諷的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,熬到六月,麥子黃了,該收麥了,我的肚子也墜得厲害,眼看就要生了。大著肚子的我,還要下地幫著割麥,回來還要給一大家子人做飯。烙餅、燒水、煮鹹菜,累得我腰都首不起來。
就在這時候,二小叔子楊慶從廊坊回來了,還帶回了一本離婚證。他進了我的西屋,耷拉著腦袋,喊了我一聲 “姐”:“我離婚了。” 我哦了一聲,沒多問。後來才聽說,是他好吃懶做,媳婦實在過不下去了。楊慶回來後,也不幹活,成天在院裡躺著曬太陽,楊家的日子,更沒了指望。
割麥的時節,天剛亮就要下地,天黑透了才能回屋。我累得散了架,想找個鄰居家坐會兒歇歇腳,跟那戶人家的倆姐妹說兩句話。沒坐多久,抱著孩子的楊雲和跟屁蟲似的小花就追了過來,當著鄰居的面,劈頭蓋臉地罵我,唾沫星子亂飛。她們是怕鄰居跟我說楊家的事,怕我知道那些藏著掖著的齷齪。
罵聲還沒散,沒過兩三天,麥子剛收完,我正扶著牆在院裡走,楊雲和小花又找上來了,說我偷懶沒幹活,說我躲在屋裡躺著享福。兩人拽著我的胳膊,非打即罵。楊瑩子就在旁邊看著,他不偏向我,也不攔著他妹妹,只悶聲說:“那是我親妹妹,我能咋著?” 說完,竟扭頭躲進了東屋。
那天晚上,我的肚子疼得鑽心,一陣緊過一陣,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。楊家哪捨得花錢送我去醫院?婆婆從村裡找了個接生婆,連塊乾淨的布都沒準備。我疼得死去活來,咬著牙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但願真主慈憫,讓我生個兒子吧。生了兒子,或許就能在這楊家抬起頭了,或許就不用再受這些窩囊氣了。
折騰了半宿,孩子終於落地了,是個兒子。可我營養不良,孩子瘦得皮包骨頭,額頭上的抬頭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月子裡的日子,更是把人往死裡磋磨。楊瑩子第七天從北京回來了,倒是買了點雞蛋,說是給我補身子。婆婆卻把那些雞蛋埋進了沙土窩裡,說怕放壞了。村裡的鄉親們倒是送了些紅糖和雞蛋,我剛吃了三天煮雞蛋,抱著娃的楊雲就坐在我門口罵開了:“誰沒生過孩子?我生完娃第二天就下地幹活了!就你嬌貴?還吃雞蛋!楊家的家底都要被你吃空了!”
她這一罵,婆婆也變了臉。往後煮雞蛋,再也不給我剝皮了,首接把帶著黑灰的雞蛋扔進小米粥裡。雞蛋殼上沾著柴火的黑灰,還有婆婆的大黑指頭印。我看著那碗粥,眼淚掉進去,和著粥往嘴裡咽。我說想擦擦雞蛋,她們就罵我嬌氣,罵我敗家。我只能忍著,拿塊乾淨的布條偷偷擦了擦,湊合著吃。
楊瑩子依舊見不著人影,我坐月子的這一個月,他不知道又跑去哪裡混了。窗外的風吹著,院裡的雞叫著,楊雲的罵聲一陣接著一陣。我抱著懷裡瘦骨嶙峋的兒子,看著西屋的冷炕,心裡一片死灰。
這廊坊的土窯,這楊家的屋簷,到底是我的活路,還是我的墳墓?
未完待續以本作家真實故事改編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