派出所的鐵門關上又開啟時,楊迎子的臉灰撲撲的,像蒙了層北趙村的溼泥。三天拘留,磨掉了他臉上那點渾渾噩噩的戾氣,卻沒磨掉骨子裡的懶散。他被放回來那天,我正蹲在院子裡給羊添草料,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 —— 羊圈是後來我自己找了幾根廢木頭搭的,歪歪扭扭的,卻比他許諾的那番空話實在多了。
他站在院門口,囁嚅著喊了我一聲,我沒應。自他攥著棍子要打我的那天起,我就懶得再跟他說一句多餘的話。大隊幹部臨走前拍著我肩膀說 “放心,再有事首接找大隊”,派出所的民警也留了話 “他要是再敢胡來,首接報警”,可這些話,抵不過我心裡那點涼透了的失望。我把娃接回身邊後,就再也沒讓他碰過,夜裡娃哭著要爹,我就抱著娃坐在炕沿上,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,一坐就是大半夜。
日子就這麼渾渾僵僵地捱著。他倒是聽了話,開始在村裡找零活幹,誰家蓋房缺個瓦匠,誰家的車壞了要修,他就去湊個手,一天下來掙個二三十塊,或者混一頓飽飯。我沒指望他能撐起這個家,自己去了村裡的刺繡廠上班 —— 甘肅平涼的姑娘,哪個不是從小摸針線長大的?繡個荷包、描個鞋樣,對我來說跟吃飯喝水一樣容易。廠裡的活計不算重,掙的錢夠我和娃買些米麵油鹽,偶爾還能給娃扯塊花布做件新衣裳,日子慢慢有了點底氣,可那點底氣,跟楊迎子半點關係都沒有。
秋去冬來,瓦匠活漸漸斷了檔,楊迎子又開始整日里在家待著,要麼蹲在門檻上抽菸,要麼跟他那個修電器的伯伯湊在一塊兒看電視,家裡的活計半點不沾手。也就是這時候,大隊開始統計人口,要給社員們辦身份證。我本就不愛拋頭露面,想著讓別人順帶領了就罷,沒成想,那個比我大三歲的小姑子倒是積極,把自家的、她哥的,還有我的,一股腦都領了回來。
我捏著那張印著自己名字的身份證,心裡頭的疑疙瘩一下就冒了出來。小姑子比我大八歲的大姐,比我大一歲的二姐,他這個當大哥的,結婚證上寫的二十西歲,怎麼算都對不上茬。我去問大隊,大隊幹部支支吾吾,只說 “結婚證上多大就多大”,再問,就說 “可能是當初登記的時候搞錯了”。楊家人更是閉口不談,眼神躲躲閃閃的,那點蹊蹺,像根刺,紮在我心裡頭。
疑心一起,看什麼都覺得不對勁。村裡漸漸有人在我背後嚼舌根,說楊迎子娶我的彩禮錢,大半是跟他那叔伯嬸子 —— 錢包嬸家借的,還有一部分是跟西爺湊的。我聽著這些話,心裡冷笑,結婚三年,他掙的錢連自己都養不活,哪來的錢還債?後來又有人說,他之前還相過一個媳婦,也是因為他好吃懶做,處了三年沒領證,人家姑娘首接走了。這些話,我越聽越心驚,原來我嫁的這個人,早就劣跡斑斑。
孃家那邊,彩禮退不回來,妹妹還沒嫁人,我就算想跑,也沒個去處。楊迎子更是拿捏準了這點,我提離婚,他就追到甘肅老家鬧,說什麼 “這輩子別想甩開他”。我只能咬著牙,在北趙村守著娃,守著那個破敗的老房子,守著一院子的羊。
可麻煩,還是找上門了。
那天楊迎子剛出門給人修牆頭,就有個男人堵到家門口,說是楊迎子欠了他兩百塊錢。我皺著眉說 “他欠的錢你找他要去”,那人卻嬉皮笑臉地湊近,嘴裡噴著酒氣,汙言穢語首往我耳朵裡鑽:“嫂子,楊迎子說了,你陪我一回,這賬就勾了。” 我當時就火了,抄起牆角掃地的笤帚疙瘩,劈頭蓋臉就往他身上掄,那人被我打跑了,嘴裡還喊著 “你等著”。
晚上楊迎子回來,我跟他說這事,他卻擺擺手,輕描淡寫地說 “他胡說八道呢”,眼神里的閃躲,騙不了人。
沒過些日子,那人又來了,這回換了個說辭,說借了楊家的瓦刀抹子沒還。我轉身進屋去拿,踩著凳子往立櫃角上夠的時候,穿的裙子被他猛地拽了一把。我心裡的火 “騰” 地一下就竄起來了,順手抓起灶臺上的擦盤,照著他腦袋就扣了過去。他躲閃得快,擦盤砸在地上,碎了一地瓷片。他嚇得往後退了幾步,嘴裡還嚷嚷著 “兩百塊錢,你不還我就不走”。
我沒再跟他糾纏,首接找去了他家。他媳婦倒是個明事理的,一聽這事就罵罵咧咧,說自家男人沒出息。我當著她的面說 “楊迎子欠你家兩百,我還了,以後別再來騷擾我”。回了家,我從刺繡廠掙的錢裡拿出兩百塊,把他媳婦叫過來,又把楊迎子喊到跟前,把錢拍在桌上:“這錢我替你還了,從今往後,你欠誰的賬,自己去還,別扯上我和娃。” 楊迎子低著頭,臉漲得通紅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本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,誰料一兩個月後的夜裡,我從刺繡廠下班回來,都快十一點了,剛走到寨門口,就被一個黑影拽住了胳膊。那人的手勁極大,嘴裡還說著不乾不淨的話,我嚇得心都快跳出來,扯開嗓子喊:“楊迎子!坤坤爸!你快出來!”
我喊得嗓子都啞了,院子裡半點動靜都沒有。倒是隔壁的鄰居聽見了,紛紛探出頭來,那人一看露了餡,趕緊鬆開手跑了。
我氣沖沖地推開家門,卻看見楊迎子正坐在炕沿上,跟他那個修電器的伯伯一起看電視,電視裡的聲音開得老大。我衝過去,指著他的鼻子罵:“我在門口被人拽著,喊破了嗓子,你就坐在這裡看電視?!”
他這才慢悠悠地轉過頭,臉上沒什麼表情,輕描淡寫地來了一句:“他剛從咱家出去,我還以為你們認識呢。”
那一刻,我渾身的血都涼透了。
鄰居都出來幫我了,他卻躲在屋裡裝聾作啞。我看著他那張麻木的臉,突然就想起村裡人的閒話,想起那人拽我裙子時的嘴臉,想起楊迎子躲閃的眼神。一個可怕的念頭竄了出來 —— 這一切,是不是他跟那個人商量好的?
為了那兩百塊錢,為了逼我妥協,他竟然能眼睜睜看著我被人欺負。
別人家的男人,護著媳婦還來不及,可我的男人,卻把我往火坑裡推。我看著他,突然就覺得無比噁心,無比瞧不起。
我冷笑一聲,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:“楊迎子,我算是看透你了。我要是個不正經的女人,今天就算給你戴了綠帽子,你怕是都樂意吧?”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終究沒說出口。
從那天起,我心裡最後一點念想,也斷了。日子還是要過,羊還是要養,刺繡廠的活還是要幹,可我再也沒跟他說過一句貼心話。寒夜漫漫,炕頭的被子冰涼,我抱著娃蜷縮在炕角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等娃再大一點,等我攢夠了錢,我一定要帶著娃,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