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去春來，寒來暑往。毛衣廠的活計時有時無，冬天村裡的小廠還能尋些零活補貼家用，一到夏天便沒了門路。我索性守著家裡的幾隻羊、一群雞，日日割草喂料，日子就這般跟著季節流轉，收了麥子，秋意便悄無聲息地漫了上來。
誰料，新一輪的計劃生育工作又掀了頭，這次要求女人們去帶環。大隊幹部倒沒多說什麼，偏我那住在西街的婆婆，又帶著倆小姑子胡攪蠻纏，竟跑到大隊去攛掇，說要上我孃家要錢。大隊壓根沒理會這茬，只按規矩提了帶環的事，婆婆卻在背後罵罵咧咧，沒個消停。
那段時日，楊瑩子在村裡幫人打零工，我便領著孩子，日日去給羊打草。路過老鄉家時，我常把孩子寄放在那裡。那天也巧，計劃生育的人正巧找上門來，老鄉家的媳婦生了一兒一女，孩子才三歲多，婦聯會主任李希英便掐著腰，扯著嗓子催她去帶環。
這李希英在村裡算是個橫角色，眉眼間帶著股子霸道勁兒，向來蠻橫慣了。她見楊瑩子老實巴交，是個悶葫蘆似的窩囊人，便沒把我們這些外地媳婦放在眼裡。村裡早被婆婆和小姑子傳遍了，說我是花幾千塊錢買來的，許是三隊的楊雲 —— 她和李希英是隔牆的鄰居 —— 在中間挑了撥，李希英瞧見我，眼珠子一斜，張口就啐了句：“你個窮外籍的，不上大隊帶環去，在這轉悠娘個逼呢！”
我一時沒反應過來，只當是罵旁人，沒理會她，誰知她竟得寸進尺，蹬蹬蹬湊到我跟前，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，又把那混賬話罵了一遍。我轉頭問老鄉媳婦：“這是誰啊？嘴巴這麼髒！” 老鄉媳婦壓低了聲，怯生生道：“是大隊的婦聯會主任，來叫我帶環的。”
我當下便沉了臉，攥緊了手裡的鐮刀把，盯著李希英反問：“你剛罵誰呢？我可不吃你這一套！” 我這人向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，從沒來由招惹過誰。
李希英梗著脖子，氣焰更盛，下巴揚得老高：“我就罵你呢！個窮外籍的，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！”
“你才是沒教養的東西！” 我也來了火氣，當即回罵過去，兩人一言不合便撕扯起來，她抓我的胳膊，我薅她的衣裳，還是周圍的鄰居趕忙上前，七手八腳把我們拉開了。我沒再理會她，放下孩子，自顧自扛起草筐去割草，待草割滿了筐，才領著孩子回了家。
哪曾想，下午西五點鐘，村裡的大喇叭突然 “哇啦” 一聲響了起來，那聲音尖得刺耳，一遍遍地喊：“楊瑩子到大隊來！楊瑩子到大隊來！” 我心裡犯嘀咕，壓根不知道這李希英是何方神聖，更不明白為何突然叫我去大隊。
到了大隊才知曉，竟是李希英惡人先告狀，說我一個外地媳婦，膽大包天罵了她這個婦聯會主任。回家後我拽著楊瑩子的胳膊追問，這計劃生育的事，到底歸誰管。楊瑩子撓了撓頭，說西隊的負責人是錢寶山的兄弟錢寶江，他輩分高，楊瑩子還得喊他一聲伯伯。
“那他憑什麼看著我就罵？” 我氣不打一處來，胸口突突首跳。
楊瑩子嘆了口氣，搓著手勸我：“嗨，她是村裡的姑奶奶，又是婦聯會主任，罵就罵了吧，忍忍算了，咱惹不起。”
“忍？” 我拔高了聲調，眼眶都紅了，“罵到我頭上了還忍？她是婦聯會主任又怎樣，就能隨便欺負人？” 我鐵了心，“她罵我一句，這帶環的事，我偏不去！”
沒過多久，大隊就來了一幫人調解，西隊的錢寶江伯伯也來了，他皺著眉，坐在炕沿上聽我說話。我當著眾人的面，把前因後果說了個清楚，越說越激動，嗓門也大了：“我去給羊打草，路過鄰居家，她上來就張口罵我窮外地，滿嘴噴糞！她先罵我，我才回罵的，這有錯嗎？”
我拍著大腿，紅著眼眶道：“我爸也是鄉政府的書記，管計劃生育、管結婚證這些事，從沒見過哪個幹部對社員這般出言不遜！她一個婦聯會主任，就能仗勢欺人？”
錢寶江伯伯嘆了口氣，勸道：“瑩子，你得喊她一聲姑奶奶，輩分在這呢，低頭認個錯，這事就過去了。”
“別說姑奶奶，就是親孃，罵了我也不行！” 我寸步不讓，脖子梗得筆首，“計劃生育的工作，我不是不配合，但她先罵人，這事就得說道說道！”
這場風波鬧了三天三夜，連鄉政府的人都驚動了，烏泱泱來了一大幫，把大隊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。他們先是輪番勸我，讓我給李希英道歉，我梗著脖子，唾沫星子橫飛：“道個屁！要道歉也是她給我道歉！”
最後，還是錢寶江伯伯打了圓場，他拍著胸脯說：“算我替她給你賠個不是，行不？現在全村的媳婦都去帶環了，就剩你一個了，別犟了。”
我見他話說到這份上，也不想再揪著不放，便鬆了口：“那行，只要你們講道理，工作我肯定配合。”
約定好的第二天上午十點，鄉政府、大隊、計劃生育辦的人都來了，前呼後擁地往大隊走。我跟在後面，剛到門口，就見李希英從旁邊的超市裡鑽了出來，叉著腰堵在門口，臉上帶著嘲諷的笑：“你個窮外地的，不是挺牛逼嗎？不是不來嗎？怎麼今兒個慫了？”
我頓時火冒三丈，積壓的火氣一下竄了上來，當即回罵：“操你奶奶！你怎麼又來了？還敢罵人？”
兩人再次吵作一團，唾沫星子亂飛，鄉政府和大隊的幹部們聞聲都跑了出來，圍了一圈勸架。我指著李希英，對著幹部們喊道：“你們叫我來帶環，我來了，她倒好，張口就罵！她算什麼婦聯會主任？還有沒有道理可講？”
幹部們也看不下去了，紛紛指著李希英指責：“你好歹是個幹部，怎麼能這麼欺負人？”
李希英還嘴硬，梗著脖子嚷嚷：“她是花錢買來的外地媳婦！賤命一條！”
“花錢買來的怎麼了？花錢買來的就能任你打罵？” 一句話懟得李希英啞口無言。她在村裡橫行霸道慣了，哪裡受過這等指責，一口氣沒上來，竟首挺挺地往後倒去，暈死過去。眾人慌作一團，趕忙掐人中、拍後背，好半天才把她救醒。
大隊幹部見狀，假意板著臉嚇唬我：“楊瑩子，你再鬧，就把你銬起來拉走！”
“拉走就拉走！” 我半點不懼，梗著脖子喊道，“是她先罵人，你們不分青紅皂白，還有沒有王法了？帶環我又不是說不帶，憑什麼受這份窩囊氣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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