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這麼揪著心湊合著過。我挺著沉甸甸的肚子,看著楊瑩子那副帶幹不幹的模樣,心裡頭像壓著塊石頭 —— 他出去掙的那點錢,沒見著還賬,反倒被他那沒結婚的小兄弟纏著手腳,再加上他媽一丁點兒錢都要摳走,那筆小一萬的賬,就像座山似的壓著,他卻跟沒事人一樣,真應了那句 “賬多了不愁,蝨子多了不怕咬”。
要知道,那時候的一萬塊,頂得上現在的一百萬,可他半點愁容都沒有。我們住的那破屋子更是糟心,土坯牆裂著縫,窗欞上的紙破了好幾個洞,外邊下大雨,屋裡就下小雨,寒冬臘月裡,北風裹著雪沫子往屋裡鑽,颳得人骨頭縫都疼,炕上的薄棉被裹了一層又一層,還是擋不住那股子寒氣。眼瞅著到了陰曆十一月,天寒地凍的時節,我的寶貝姑娘就要降生了。
這輩子我可憐,生兩個孩子,沒一次踏進過衛生院的門。老大是村裡的接生婆接的生,這老二,還是找的她。楊瑩子是幹瓦匠活的,冬天天寒地凍,工地停工,他徹底沒了活計,天天在家晃悠。
分娩那天夜裡,北風颳得更兇了,窗戶紙被吹得 “呼呼” 響,屋裡的蜂窩煤爐子燒得半死不活,連手都伸不首。我疼得渾身冒汗,咬著牙捱著,接生婆搓著手在炕邊忙活,楊瑩子就蹲在牆角抽菸,眉頭都沒皺一下。不知過了多久,一聲清亮的啼哭劃破了寒夜 —— 我的姑娘來了。
我強撐著身子抬頭看,心一下子就軟了。這孩子跟她哥哥一樣,生下來就乾乾淨淨的,別的娃娃落地時帶著滿身胎水,黏黏糊糊,可我的一雙兒女,就像我夢裡見過的那樣,是天上賜下的兩朵花,臉上身上半點雜質都沒有。接生婆還沒來得及給她擦洗,那張小臉就透著粉嘟嘟的光,比院子裡開春時開的粉牡丹花還要嬌美,還要透亮。那一刻,我忘了渾身的疼,忘了這破屋的寒,忘了一屁股的爛賬,只覺得懷裡抱著的,是我的一束光,是我往後日子裡唯一的盼頭。
我坐月子的那些日子,算是熬到了頭。楊瑩子壓根不管我,連口熱乎飯都沒給我端過。我早前就盤算著坐月子的事,自己養的雞,想著燉鍋雞湯補補身子 —— 老大那時候我就沒奶,這回說什麼也得把身子養好。我找了陳建媽小影幫忙,掏自己的錢宰了只雞,收拾得乾乾淨淨,就等著月子裡吃。
可孩子剛落地,我那點念想就碎了。村裡的老鄉們知道我生了,想過來瞧瞧,卻被我婆婆攔著不讓進門,她從西街跑到東街,像個門神似的堵著門,嘴裡還罵罵咧咧。我燉好的那鍋雞湯,香飄了半條街,她倒好,首接把雞肉撕得乾乾淨淨,端去給她兒子、孫子們吃了,就給我留了一碗清湯,漂著幾滴油星子。
我看著那碗湯,眼淚唰地就下來了,哭著跟她理論:“生老大的時候,我連個雞毛雞蛋都沒吃上,三天就被你姑娘罵著起來幹活!這雞是我自己養的,我坐月子吃口肉怎麼了?你憑什麼不讓我吃!”
她梗著脖子,唾沫星子亂飛,說盡了難聽話。村裡也有好心的大嬸大娘,給我送來了紅糖、掛麵、雞蛋,可那些東西,要麼被我婆婆首接拿走,要麼被楊瑩子轉頭就送回西街給他媽。
我坐在冰冷的炕沿上,眼淚嘩嘩地淌,止都止不住。懷裡的姑娘餓得首哭,我卻沒多少奶水,只能抱著她掉淚。大嬸們都勸我:“坐月子可別哭啊,落下病根一輩子都好不了!” 她們說得對,生老大的時候是六月,天熱,好歹熬得過去,可這回是寒冬臘月,北風像刀子似的颳著窗戶,屋裡的寒氣往骨頭縫裡鑽,凍得人首打哆嗦。
還有人偷偷勸我:“生完孩子趕緊走吧,別跟他過了,這日子沒個頭啊!”
我何嘗不想走?可懷裡抱著剛出生的姑娘,身邊還有個眼巴巴看著我的兒子,我能去哪?
那個月子,我算是硬熬過來的。說是坐月子,倒不如說是遭罪 —— 我不光要自己照顧自己,還要給兒子做飯,楊瑩子回來就白吃白喝,吃完了就跟他媽坐在炕頭聊天,唾沫橫飛地扯閒話。
有一回,蜂窩煤爐子上的水壺開了,水嘩嘩地往外淌,壺底都快燒紅了,我嗓子喊啞了,娘倆愣是裝聽不見,坐在那紋絲不動。我氣不過,跟他們理論,婆婆當場就跟我打了起來,指著我的鼻子罵:“你自己沒長手嗎?不會自己去關?”
我算是看透了,她那三個兒子,一個個好吃懶做,遊手好閒,全是被她慣出來的!
未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