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一天比一天濃,勝芳鎮的梧桐葉落了一街,踩上去沙沙作響。孩子們上學的第一個學期,日子像鍋裡熬著的羊湯,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,有煙火氣,也有熬不完的細碎磕絆。
每天清晨,我都是家裡第一個醒的。天不亮就蹬著灶臺生火,給孩子們煮一碗熱乎乎的雞蛋麵,看著他們捧著碗呼嚕嚕地吃,書包帶子系得整整齊齊。等送完孩子去學校,轉身就往燒餅羊湯店跑,圍裙一系就是一整天。擦桌子、端羊湯、擀燒餅皮,老闆娘誇我手腳麻利,工錢給得實在,我把錢一張張捋平了塞進布包,心裡頭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—— 攢夠了給爸寄點,再給孩子們添件厚棉襖。
變化是從不讓楊迎子在家喝酒開始的。
那天傍晚,孩子們正趴在炕桌上寫作業,楊迎子趿拉著鞋從外頭晃回來,手裡攥著個酒瓶子,一進屋就一股子嗆人的酒氣。兒子皺著眉捂鼻子,小姑娘嚇得筆都掉了,怯生生地往我身後躲。我當時就火了,一把搶過他手裡的酒瓶子,“哐當” 一聲摔在院子裡,玻璃碴子濺了一地。
“楊迎子!你看看這像個家嗎?!” 我指著他的鼻子,聲音都在發抖,“孩子們寫作業呢,你天天喝得醉醺醺的,燻著孩子怎麼辦?!從今天起,不許在家喝酒!要喝滾出去喝!”
楊迎子被我吼得愣了愣,酒意醒了大半,梗著脖子就要跟我犟:“你管我?這是我的家!”
“家?你配說這是家嗎?” 我紅著眼睛瞪他,“你天天遊手好閒,喝得爛醉如泥,孩子學費你掏過一分?家裡的米麵油你買過一次?你要是還有點良心,就給我出去掙錢!”
這話像一把錐子,戳得他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那天我們吵得驚天動地,院子裡的雞都嚇得撲稜稜飛。最後他摔門而去,我蹲在地上撿玻璃碴子,眼淚掉得稀里嘩啦。
讓我沒想到的是,這事竟還有點轉機。
楊迎子跟張剛的關係好得邪乎,張剛見了他就一口一個 “楊哥”,喊得熱絡。倒不是因為別的,張剛心善,看他遊手好閒的,時不時喊他去搭把手乾點零活 —— 搬磚、卸菜、給人看倉庫,給點零碎錢。楊迎子倒也不推辭,去了,就是扛不住酒癮。
張剛請他吃頓飯,桌上擺著二兩白酒,他眼睛都亮了,酒到杯乾,喝得酩酊大醉。工錢揣兜裡,一分不捨得拿出來買酒,全指著張剛請。張剛也不惱,偶爾還跟我嘆口氣:“嫂子,迎子這人不壞,就是懶,酒癮大了點。”
我只能苦笑。能怎麼辦呢?好歹他開始出去乾點活了,總比在家躺著強。
更糟心的是楊茂。
楊迎子的三弟楊茂,隔三差五就往家裡跑,每次來都沒別的事,就是要錢。穿得邋里邋遢,進門就喊 “哥”,往炕沿上一坐,嬉皮笑臉的:“哥,手頭寬裕不?借點錢買包煙。”
楊迎子自己兜裡比臉都乾淨,哪有錢給他?可架不住楊茂磨,磨來磨去,就轉頭跟我伸手。我自然是不給,他就跟我甩臉子,說我小氣,說我不給楊家留臉面。
有一回楊茂又來了,正好趕上我發工錢。他眼尖,看見我布包裡的錢,伸手就要搶。我死死護著布包,跟他吵了起來。楊迎子就站在旁邊,吭哧半天,居然說:“給他點吧,親兄弟……”
我當時心就涼了半截。
看著他那副窩囊樣子,再想想這些年的磕磕絆絆,我突然就覺得,什麼指望都沒了。
失望透頂,大概就是這種滋味。
可日子還得過啊。
孩子們放學回來,嘰嘰喳喳地跟我說學校裡的事 —— 兒子得了小紅花,小姑娘畫的畫被貼在教室牆上。他們抱著我的胳膊,軟軟的小臉蹭著我的手,喊 “媽” 的時候,聲音甜得能化了心。
我摸著他們的頭,把那些委屈和失望都嚥進肚子裡。
楊迎子還是老樣子,出去乾點活,掙點錢,轉頭就被張剛請去喝酒,或者被楊茂纏走蹭點菸抽。可他偶爾也會幹點人事 —— 比如那天,他居然拎回來一串糖葫蘆,塞給小姑娘,悶聲說:“校門口買的,看別的孩子都吃。”
小姑娘舉著糖葫蘆,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我看著院子裡的夕陽,把曬著的蘿蔔乾收起來,心裡頭嘆了口氣。
湊活過吧。
就這麼湊活過。
孩子們在一天天長大,書聲琅琅的;我在燒餅店的日子,也一天天踏實。日子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,沒什麼滋味,可喝下去,是暖的。
續待完未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