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霜落了幾場,勝芳鎮的空氣裡添了幾分冷冽,街旁的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,枝椏光禿禿地戳在天上。
楊迎子的日子還是那樣混著。他原是個瓦匠師傅,手上有實打實的手藝,鋪地板磚平平整整,切瓷磚邊角利落,鎮上誰家蓋房修院,都樂意喊他去搭把手。可他這人,手藝再好也抵不住酒癮,只要東家管飯,桌上擺著酒,他就把什麼都忘了,非得喝到舌根發硬才肯撂杯。
這天晌午,我正領著小姑娘在燒餅羊湯店擇菜,老闆娘忽然跑進來喊我:“妹子,快去看看吧,迎子在東街老馬家喝多了,讓人給抬回來了!”
我心裡咯噔一下,手裡的菜葉子都掉在了地上。老馬家是回族,待客素來周到,可楊迎子那沒分寸的性子,指不定又鬧出什麼么蛾子。我趕緊跟老闆娘告了假,拉著小姑娘往東街跑,心裡頭又氣又急。
到老馬家門口時,就看見楊迎子被兩個漢子架著胳膊,癱軟得像一攤爛泥,身上沾著不少灰,嘴角還掛著點油膩的湯汁。老馬站在一旁,一臉無奈地衝我擺手:“妹子,對不住了,今兒是我家孩子滿月,想著熱鬧熱鬧,哪成想你家爺們酒量這麼淺……”
我臉上火辣辣的,連聲跟老馬道歉,又跟那兩個幫忙的漢子道謝,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楊迎子攙回了家。
剛進門,楊迎子就 “哇” 的一聲吐了一地,酸腐的酒氣混著飯菜味,嗆得人首皺眉。兒子放學回來,剛邁進門檻就聞到了味兒,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,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兩步,看著癱在炕上哼哼唧唧的楊迎子,眼神里滿是嫌棄。
“爸又喝成這樣了!” 兒子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的尖銳,“媽,他天天這樣,不嫌丟人嗎?”
我心裡一陣發酸,一邊拿掃帚打掃地上的汙穢,一邊嘆了口氣:“別管他,寫你的作業去。”
兒子跺了跺腳,沒再說話,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瞪了楊迎子一眼,那眼神里的厭煩,像一根細針,輕輕紮在我心上。
楊迎子這一覺,睡到天黑才醒,醒了還喊著要酒喝。我沒搭理他,把熱好的粥端到他跟前,冷著臉說:“以後去回族人家幹活,不許喝酒,丟的是你自己的臉!”
他翻了個白眼,嘟囔著 “管得寬”,卻也沒再犟嘴。
日子就這麼渾渾僵僵地過著。楊迎子照舊是有活就去幹,幹完了能蹭酒就蹭,蹭不著就找張剛。張剛還是一口一個 “楊哥” 地喊著,隔三差五請他喝兩杯,倆人湊在一起,煙抽得嗆人,酒喝得盡興,倒像是真的鐵哥們。張剛對我依舊熱絡,一口一個 “妹子”,幫著接孩子、修院子,可我心裡明鏡似的,他那點心思,我懂;我這難處,他也懂,不過是各揣心腹事,維持著表面的和氣罷了。
好在,日子總有盼頭。
盼頭就在兒子身上。
兒子在學校的成績,好得讓人挑不出毛病。當初在老家村裡,七歲才上了一兩個月一年級,就得了腎炎,病了兩年沒沾過書本。後來跟著我到了勝芳,重新從一年級讀起,沒想到他腦子靈光,肯下苦功,剛上二年級,就被老師破格提拔,首接跳級到了西年級。
每次考試,他都穩穩地坐在前三名的位置,獎狀得了一張又一張,糊了半面牆。老師提起他,更是讚不絕口,逢人就說:“這孩子,是塊讀書的料,將來肯定有大出息!”
這天放學,兒子又捧著一張 “年級第一” 的獎狀回來,小臉漲得通紅,眼睛亮閃閃的。小姑娘湊過去,仰著脖子看獎狀,嘴裡嘰嘰喳喳地喊著 “哥哥厲害”。
我接過獎狀,摸著上面燙金的字,眼眶一下子就熱了。這些年的苦,這些年的難,好像都在這張薄薄的獎狀裡,化作了甜。
楊迎子靠在炕邊,叼著菸捲,看著那張獎狀,難得地沒嗆聲,嘴角甚至還扯出了一點笑意,只是那笑意很快就被煙霧遮住了。
窗外的月光,清清涼涼的。兒子趴在炕桌上,寫作業的筆桿子晃得飛快;小姑娘坐在他旁邊,拿著彩筆塗塗畫畫;楊迎子的菸捲,在角落裡明滅不定。
屋裡的煙火氣,混著墨香,還有淡淡的菸草味,算不上多好,卻也是實實在在的日子。
湊活過吧,我想。
只要兒子好好的,就什麼都值了。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