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
臘月的風颳得緊,勝芳鎮的街面上早早飄起了年味。賣春聯的攤子支稜起來了,紅通通的紙頁被風掀得嘩嘩響;炸果子的油鍋裡滋滋冒著泡,香氣飄出半條街。孩子們的寒假來得猝不及防,書包往炕上一扔,兒子就撒歡似的跑出去找同學玩,小姑娘則黏著我,跟在身後幫著擇菜、擦桌子,小嘴裡唸叨著 “要過年啦,要穿新衣服啦”。
日子照舊是不鹹不淡的,楊晶晶來得勤了些。
她還是那樣,進門先笑盈盈地喊一聲 “嫂子”,眼睛卻在屋裡掃來掃去。看見晾在繩上的半舊棉襖,會說 “嫂子這衣裳料子真好,我正缺件過冬的”;瞧見灶臺上剛蒸好的饅頭,會伸手拿一個,邊啃邊說 “還是嫂子做的饃香”。我心裡透亮,卻也不好說什麼,都是鄉里鄉親的,何況她還是楊迎子的堂妹,只能由著她,有時還會主動塞給她半袋白麵,讓她拎回去。她得了東西,笑得更甜,說著 “嫂子你真是好人”,轉身就沒了影。
楊迎子對此視而不見,照舊是有活就去幹,沒活就蹲在牆根下抽菸,或者找張剛蹭酒喝。張剛還是那副熱絡模樣,一口一個 “楊哥”,偶爾也會提點他 “別總讓嫂子操心”,可楊迎子左耳朵進右耳朵出,轉頭就忘。
年關越來越近,空氣裡的年味越來越濃,我卻忙得腳不沾地。白天在燒餅羊湯店幫工,晚上回家給孩子們縫新棉襖,給爸寫家書,算著寄錢的日子。楊迎子在一旁看著,忽然冒出一句:“過年了,得帶兒子回趟老家,看看我媽。”
我沒吭聲。每年都是這樣,他總不忘帶著兒子去見婆婆,卻從沒說過帶我和小姑娘。兒子聽見了,跑過來拽著我的衣角:“媽,我不想去,奶奶總說我是楊家的根,不讓我跟你親。”
我摸了摸兒子的頭,嘆了口氣:“去吧,聽話,給奶奶帶點糕點。”
臘月二十八那天,楊迎子領著兒子走了。臨走前,兒子紅著眼睛看我,我強忍著淚,塞給他一包水果糖:“在奶奶家乖點,早點回來。”
院子裡一下子空了不少,只剩下我和小姑娘。
年三十那天,我早早收了工,從店裡帶回兩斤羊肉,又買了些白菜粉條,打算和小姑娘包頓餃子。小馬媳婦過來串門,拎著半瓶醋,笑著說:“嫂子,過年咋能少了醋,我這瓶給你。” 我們倆湊在一塊兒,和麵、調餡、擀皮,小姑娘在一旁踮著腳,把餃子皮捏得歪歪扭扭,院子裡滿是笑聲。
正忙活著,院門外傳來腳步聲,是張剛。他手裡拎著一大包年貨,有魚有肉,還有兩掛鞭炮,笑著走進來:“妹子,過年了,給孩子帶點吃的。”
我趕緊推辭,張剛卻把東西往案板上一放:“跟我客氣啥,就當是給孩子的壓歲錢。” 他頓了頓,又說,“迎子帶著娃回他媽那了?也不說一聲。”
我苦笑一聲,沒接話。張剛坐了會兒,陪小姑娘說了幾句笑話,便起身告辭了,臨走前還囑咐:“過年要是有啥事兒,喊我一聲。”
年夜飯很簡單,三個人,一盤餃子,一碟鹹菜,卻吃得熱乎乎的。小姑娘啃著雞腿,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:“媽,過年真好。”
我看著她,心裡頭暖融融的,又有點空落落的 —— 少了兒子,少了點熱鬧。
大年初二那天,街上的鞭炮聲噼裡啪啦響個不停。我正帶著小姑娘在門口看別的孩子放煙花,就看見楊迎子領著兒子回來了。兒子的小臉凍得通紅,看見我,一下子撲進懷裡:“媽,我回來了,奶奶給我塞了好多糖。”
我摟著兒子,眼眶一熱。楊迎子跟在後面,手裡拎著個布包,裡面是婆婆給的幾件舊衣裳,他遞給我,悶聲道:“媽給的。”
我接過布包,沒說話,轉身領著兩個孩子進了屋。
鍋裡的餃子還熱著,我盛了兩碗,遞給兒子和小姑娘。窗外的煙花炸開,五顏六色的光映在窗戶紙上,映著孩子們的笑臉。
楊迎子蹲在炕邊,看著熱鬧的我們,忽然笑了笑,從兜裡掏出一包煙,遞給剛進門的張剛。張剛接了煙,笑著喊:“楊哥,回來啦?走,喝兩杯去!”
兩個男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屋裡只剩下孩子們的笑聲,還有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聲。
年味淡也好,濃也罷,日子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著。新的一年,好像沒什麼不一樣,又好像,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盼頭。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