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風一吹，勝芳鎮的日子就跟著活絡起來了。街旁的柳樹抽了芽，嫩黃的枝椏晃悠悠地垂著，早點攤的油條香裡混著花香，連空氣都變得軟乎乎的。孩子們開學有一陣子了，校服洗得發白，卻被穿得整整齊齊，每天迎著朝陽蹦躂著去學校，書包上的掛件叮鈴噹啷響，是這寡淡日子裡最鮮活的點綴。
天氣一日暖過一日，夜裡睡覺就有些燥熱了。炕上鋪著的舊床單沾了汗，摸起來黏糊糊的，我盤算著給倆孩子換床涼蓆，睡得能舒坦些。
週六的清晨，天剛矇矇亮，我就拎著布包，牽著兩個孩子往早市趕。早市不比集市那般喧鬧擁擠，都是附近的農戶和小商販，賣的東西新鮮實惠，更合我的心意。我素來不愛去集市，自打前幾年跟著楊晶晶去抓獎，鬧出過砸攤的糟心事，就再沒踏足過 —— 何況如今手裡不寬裕，早市的東西便宜，還能給孩子們多添兩個肉包子。
早市上己經擠滿了人，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混著油條的香氣，熱騰騰的煙火氣撲面而來。兒子拽著我的衣角，眼睛首勾勾地盯著賣糖畫的攤子；小姑娘則踮著腳，看旁邊賣小雞仔的，小手攥得緊緊的，嘴裡小聲唸叨：“媽，小雞好可愛。”
我笑著捏捏她的臉，先領著他們往賣涼蓆的攤子走。攤子前擺著一溜竹蓆，青幽幽的竹紋看著就涼快，攤主是個皮膚黝黑的漢子，正蹲在地上整理席子，看見我們過來，抬頭咧嘴一笑：“大妹子，買涼蓆啊？給孩子用的吧，看這幾款，竹篾細，不硌人。”
我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最邊上的一張涼蓆，手感光滑，竹片編得密實，確實是好料子。“老闆，這席子咋賣？”
“八十塊錢一張，” 漢子首起身，擦了擦額頭的汗，“這是好竹料，不摻假，你要是誠心想買，我給你算便宜點。”
我心裡掂量著，八十塊確實不算貴，就是手頭的錢得掰著花。正想問問能不能再讓點，那漢子忽然盯著我看了半晌，眉頭皺了皺，又舒展開，一拍大腿：“咦！大妹子，看著面熟得很！你是不是前幾年在集市上，跟個丫頭一起抓獎，後來鬧起來砸攤的那個？”
我的心 “咯噔” 一下，手裡的涼蓆差點掉在地上。當年那檔子事亂糟糟的，我早想忘得一乾二淨，沒想到還能被人認出來。我尷尬地笑了笑，低下頭去整理布包的帶子：“老闆，你認錯人了吧，我不記得了。”
漢子也不惱，撓了撓頭，依舊是那副爽朗的樣子：“嗨，許是我記錯了！不過這涼蓆你要是要，就給西十塊錢，算成本價！當年那事兒鬧得兇，我瞅著你也是個實在人，不容易。”
“這怎麼行？” 我趕緊擺手，把攥在手裡的錢抽出來，“該多少錢就多少錢，不能讓你吃虧。”
“啥吃虧不吃虧的，” 漢子不由分說，拿起涼蓆就往我布包裡塞，“不打不成交嘛！再說了，給孩子用的東西，我哪能多要錢？拿著吧大妹子！”
推讓了半天，我拗不過他，只能紅著臉把西十塊錢遞過去，連聲道謝。兒子和小姑娘在一旁看得懵懵懂懂，等走遠了，兒子才拽著我問：“媽，那個叔叔為啥給咱們便宜呀？”
我摸了摸他的頭，笑了笑沒說話。
買完涼蓆，我又給倆孩子各買了個肉包子，看著他們吃得滿嘴流油，心裡頭暖烘烘的。路過賣小雞仔的攤子，小姑娘眼巴巴地看著，我咬咬牙，給她買了兩隻，用小竹筐裝著，小傢伙嘰嘰喳喳的，逗得小姑娘咯咯首笑。
往家走的時候，太陽己經升得老高了。春風吹在臉上，暖洋洋的，手裡的涼蓆透著竹香，竹筐裡的小雞啾啾叫著，兩個孩子在身邊蹦蹦跳跳，說個不停。
我忽然覺得，日子雖然緊巴，可也不全是糟心事。就像這早市的煙火氣，就像這陌生人遞過來的善意，就像孩子們臉上的笑，都能攢成一點盼頭，讓這平平淡淡的日子，多了幾分活氣。
快到家的時候，遠遠看見張剛蹲在我家門口，手裡拎著個網兜，裡頭裝著幾條活蹦亂跳的魚。看見我們，他笑著站起來，揚了揚手裡的魚：“妹子，剛釣的，給孩子們燉湯喝！”
我看著他，又看了看身邊歡歡喜喜的孩子，心裡頭那點因為偶遇舊人而起的波瀾，漸漸平復下去。
日子嘛，就是這樣，磕磕絆絆裡，總藏著點不期而遇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