圈在紅漆門院子裡的日子,像被泡在苦水裡,熬得人沒了脾氣。我被支使著種那幾分薄地,揹著藥罐子,領著倆孩子往地裡鑽。日頭毒得很,曬得後頸皮一層層掉,泛著黑紅的疼。兒子走幾步就喘,小臉憋得發青,我只能把他背在背上,一手託著他的腿彎,一手牽著姑娘芊芊。芊芊的小涼鞋磨破了腳後跟,走路一瘸一拐,卻咬著牙不肯說疼,只是緊緊拽著我的衣角,一步一趔趄地跟著。楊影子早早就回了勝芳,說是掙錢,其實不過是躲清閒,家裡的爛攤子,地裡的草,孩子的藥罐子,全撂給了我一個人。
村裡的風言風語沒斷過,最鬧心的還是隔壁小馬家的事。聽說小馬偷偷跑了,揣著家裡僅有的一點積蓄,跟著楊影子去了勝芳,把剛生完孩子的媳婦和襁褓裡的娃扔在家裡,連句交代都沒有。那媳婦是外地來的,說話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,聽說是寧夏那邊的,當初也是被爹孃為了幾千塊彩禮,半賣半嫁到這村裡的。我隔著院牆,總能聽見她抱著孩子哭,哭聲被風颳得七零八落,聽得人心頭髮緊。
我顧不上別人的閒事,心裡頭揪著的全是兒子的病。按錢寶江伯伯的安排,我每週都要領著兒子往廊坊市醫院跑一趟。那醫院的大樓氣派得很,可兒子偏偏不認那裡的大夫,藥換了好幾樣,針打了無數次,複查一次,病情就重一分。原本消下去一點的浮腫,轉眼又腫得透亮,眼皮耷拉著,連路都走不穩。錢像流水似的往外淌,楊影子給的那點錢,加上我牙縫裡擠出來的積蓄,很快就見了底。我看著兒子蠟黃的小臉,夜裡躲在被窩裡捂著嘴哭,恨自己沒本事,恨這日子怎麼就苦成了這樣,連個孩子都護不好。
這天一早,我揣著皺巴巴的零錢,領著兒子往車站走,打算去勝芳的醫院再碰碰運氣。勝芳不算遠,來回也就兩個小時,總好過看著兒子的病一天天加重,眼睜睜地熬著。剛走出北趙村的土路,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還有女人壓抑的哭腔。
回頭一看,是小馬媳婦。她抱著襁褓裡的孩子,頭髮亂得像雞窩,眼睛紅腫得像核桃,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。她幾步追上來,死死抓住我的胳膊,指節攥得發白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姐,你帶我去勝芳吧,我找小馬,他肯定跟著你男人走了,我不能沒有他啊!我娃還小,不能沒有爹啊!”
我心裡咯噔一下,看著她懷裡餓得首哭的孩子,小臉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又看看自己身邊病懨懨的兒子,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緊了。她也是外籍媳婦,也是背井離鄉,在這陌生的地方,舉目無親,連個撐腰的人都沒有。我嘆了口氣,剛想開口拒絕 —— 我自己都顧不上自己,哪有餘力管別人的事 —— 她又撲通一聲,差點給我跪下,哭著說:“我知道你難,可我更難啊!我爹媽為了彩禮把我賣過來,他要是不要我了,我連家都回不去了!姐,求你了,帶上我吧!”
這話像一根針,狠狠扎進我心口最軟的地方。我何嘗不是如此?從甘肅的黃土坡嫁到這千里之外的河北,受了多少委屈,嚥了多少眼淚,捱了多少打罵,只有自己知道。同是天涯淪落人,這份苦,這份難,我比誰都懂。
我咬了咬嘴唇,看了一眼身邊眼巴巴望著我的兒子,又看了看小馬媳婦絕望的臉,終是點了頭:“行吧,你跟我一起去,要是找不著他,你可得自己回來,別拖累我。”
她連忙點頭,眼淚掉得更兇了,嘴裡不停說著謝謝,聲音裡的感激,聽得人鼻子發酸。
去車站的路上,她跟我絮絮叨叨地說,小馬在外頭沾花惹草,家裡的錢全被他敗光了,她多說兩句,就被拳打腳踢。她說她想家,想寧夏的黃土地,想爹媽做的油潑面,想村口的老槐樹,可她不敢回,回去了,只會被爹孃再賣一次,賣到更偏僻的地方。
我聽著,心裡五味雜陳。這世上的苦,怎麼偏偏都讓我們這些外地媳婦扛了?
到了勝芳的醫院,我抱著兒子衝進診室,大夫一見我們,臉瞬間沉了下來,指著我就抱怨:“你這當媽的怎麼回事?這孩子當初急性腎炎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,我千叮嚀萬囑咐讓你們好好休養,按時複查,你們倒好,說轉院就轉院,現在又折騰回來!你看看,急性轉慢性了,以後更難根治!哪個醫院還願意收?”
我被罵得抬不起頭,眼淚唰唰往下掉,抓著大夫的袖子不肯鬆手:“大夫,我錯了,我知道錯了,求您再救救他吧,他才六歲啊!”
旁邊的房東兒媳婦也趕緊幫著說好話,說我一個外地媳婦不容易,男人靠不住,帶著倆孩子太難了。房東兒媳婦還偷偷趴我耳朵邊,壓低聲音說:“姐,你家老楊可真行,把那小馬也領來了,倆人在我租給你的那間小房裡住著,現在小馬媳婦也跟來了,你們這一張小雙人床,擠著西口人,像什麼樣子?那小馬媳婦一看就是賴著不走了,這可是我租給你的房啊!”
我心裡咯噔一下,氣得渾身發抖,可看著懷裡病懨懨的兒子,又硬生生把火壓了下去。我顧不了那麼多了,房子被佔了又怎樣,被人說閒話又怎樣,只要能治好兒子的病,我什麼都能忍。
大夫拗不過我,嘆了口氣,還是給兒子開了檢查單。我抱著小姑娘,領著剛抽完血哭唧唧的兒子,在醫院的走廊裡來回跑,繳費、化驗、拿藥,腿都跑斷了。小馬和他媳婦跟在後面,幫不上什麼忙,反而添了不少亂。
折騰到下午,我實在撐不住了,拉著兒子就往車站走。我必須回村裡,那間被佔的房我不住了,眼不見心不煩。臨走前,我特意去了出租屋,看見楊影子和小馬正坐在床邊抽菸,地上扔了一地的菸頭,小馬媳婦在一旁哄著孩子,屋子裡烏煙瘴氣,亂得像豬窩。
我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楊影子的鼻子罵:“楊影子,你還是個人嗎?這是我租的房,你把外人領來佔著,我兒子病成這樣,你管過嗎?”
楊影子低著頭,不敢吭聲。我又拽著他往醫院走,把他推到大夫面前:“你聽聽,你自己聽聽大夫怎麼說!兒子轉成慢性腎炎了,再不治就廢了!我告訴你,我早就被你逼著做了結紮,這輩子就這一個兒子,你要是再不治他,我跟你拼命!”
楊影子看著大夫嚴肅的臉,又看看兒子腫得透亮的手腳,終於害怕了,臉色發白地點了點頭:“治,咱治,我這就重新找房,咱就在勝芳住下,好好給兒子治病。”
我看著他窩囊的樣子,心裡的火沒處發,只能憋著眼淚,領著倆孩子往車站走。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像三條孤零零的線,飄在勝芳的街頭。我不知道這治病的路還有多長,也不知道往後的日子會有多難,只知道,為了孩子,我必須咬著牙,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未完待續本作家真實故事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