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不是拐賣,卻比拐賣還慘還心寒》第34章 風雨里的決裂(1)

作者:單槍匹馬匹馬的女人·5小時前

從勝芳跑回村裡的日子,像踩著刀尖過,我領著倆孩子東躲西藏,一躲就是兩個月。眼看著田裡的麥子黃了梢,風吹過,金浪翻湧,別人家都是闔家歡喜地收麥,男人扛鐮、女人捆束,娃們在地頭追著蝴蝶跑,我卻只能一個人扛著鐮刀往地裡鑽。兒子的病時好時壞,不能累著,我就把他和姑娘安置在地頭的老槐樹下,鋪塊撿來的破麻袋,看著他們倆互相依偎著玩土坷垃。毒辣的日頭曬得我後背脫皮,汗珠子砸在滾燙的地裡,瞬間就蒸沒了影,割麥的鐮刀磨得鋥亮,卻割不斷這纏人的窮日子。

收完麥子,我又趕著種下玉米,土裡埋的是汗水,更是我對孩子的一點念想。真主保佑,兒子的病竟慢慢有了起色,霸縣二醫院急診科的那個大夫,像是孩子的救星,藥對症了,孩子的浮腫消了大半,臉色也漸漸從蠟黃透出點血色,終於能下地走幾步,不用再總趴在我背上了。

兩個月後,楊影子總算找好了房。房東是個回民老頭,大夥都叫他張伯,兒子叫張剛,院子是獨門獨院,有個小廚房,還有個能曬衣服的天井,清淨得很。可我沒想到,那小馬媳婦竟是個甩不掉的賴皮,楊影子走到哪,她就跟到哪。我們搬去張伯的院子,她也厚著臉皮擠了進來,住了院裡的倒座房。從此,一個巴掌大的院子裡擠著兩家人,鍋碗瓢盆的磕碰聲、孩子的哭鬧聲沒斷過。她總愛蹭我們的飯,今天端碗鹹菜來換兩個饅頭,明天借半瓢面,後天又拎著空碗來討粥喝,我心裡不痛快,卻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—— 都是背井離鄉的苦命人,誰又比誰容易呢?

夜裡躺在床上,聽著隔壁小馬媳婦低低的啜泣聲,我總忍不住想,甘肅也好,寧夏也罷,那些爹孃怎麼就狠得下心,為了一點彩禮,把自家姑娘推進這火坑裡?在這異鄉的土地上,我們這些外地媳婦,哪一個不是看人白眼,忍氣吞聲,把眼淚嚥進肚子裡過日子?可日子總要過下去,我只能攥緊拳頭,告訴自己,為了兩個孩子,再難也要扛。

收完麥子,我帶著倆孩子又回了勝芳。臨走前,我拉著楊影子的胳膊,好說歹說:“你好好掙錢,秋後老三結婚,肯定要花一大筆,老二媳婦說了一分不出,你別再去到處借錢了,家裡的賬己經摞成山了。” 他嘴裡連連應著 “好好好”,眼神卻飄得很,不敢看我的眼睛,我知道,這些話他未必聽進去了。

為了方便帶孩子複查,我騎著之前花三百多塊買的那輛二手腳踏車 —— 那是我沒日沒夜在飯館洗碗、在燒餅鋪揉麵攢下的血汗錢。車筐裡坐著三歲多的姑娘,後座載著七歲的兒子,我踩著腳踏板,往返於勝芳和村子之間。一來一回就是一百二十里地,汗水溼透了衣衫,累得腰都首不起來,可看著孩子在車後座安穩的睡顏,我又咬著牙堅持。收完的麥子拉去麵粉廠,換來一袋袋白麵,我馱著面,帶著孩子,晃晃悠悠地走在鄉間土路上,車輪碾過坑窪,顛得骨頭都疼,心裡卻只有一個念頭:只要孩子好好的,再苦再累都值。

轉眼到了收秋的時候,兒子的病徹底穩定了。大夫拍著我的肩膀,鬆了口氣說:“這回算是撿回一條命,回家再養一年,每週來複查一次,等徹底好利落了,再考慮上學的事。” 我連連道謝,眼眶發熱,握著大夫的手,千言萬語都堵在嗓子眼,最後只化作一句 “謝謝您”。兒子七歲快八歲了,同齡的娃早就揹著書包上學堂了,等養好病就九歲了,晚兩年上學算什麼,先保命要緊。

收秋的活兒比收麥更繁重,玉米棒子沉甸甸的壓彎了稈,花生埋在土裡,得一顆顆刨出來,抖掉泥土,再曬乾。我一個人忙不過來,多虧了同村的陳姐兩口子 —— 陳姐男人叫陳樹青,他們兩口子心善,看我一個女人帶著倆孩子不容易,天天放下自家的活兒來幫我。我們倆像親姐妹一樣,一起下地,一起做飯,她總勸我:“別熬壞了身子,日子總會好的,孩子大了就有盼頭了。”

可命運偏要刁難苦命人。我住的那間新房,看著敞亮,卻潮得很,牆皮都返了鹼,一到陰雨天就往外滲水。白天干一天活,渾身是汗,夜裡躺在溼冷的炕上,沒幾天就病倒了。身上起滿了紅疙瘩,癢得鑽心,還發起了高燒,燒得迷迷糊糊,連眼睛都睜不開。陳姐的兩個兒子放學回來,看見我趴在炕上哼哼,嚇得不輕,撒腿就往他家跑,叫來陳樹青兩口子。他們連夜摸黑請來村裡的大夫,守著我熬了三天三夜,又是喂藥又是敷毛巾,我才總算退了燒,撿回一條命。

病好後,我盤算著把剛收的玉米、花生拉去鎮上賣掉,湊點錢,冬天就帶著孩子回勝芳,離楊家遠遠的,眼不見心不煩。可我剛走到後院的柴門,就被張伯家旁邊的張二媳婦攔住了。她拽著我的胳膊,把我拉到牆角,低聲說:“妹子,你可得當心點,你家楊影子昨天來我家借錢了,說他兄弟要結婚,急著用錢。” 我心裡咯噔一下,追問:“他借多少?”“兩千塊。” 張二媳婦嘆著氣,“我說你不在,不敢借,他還拍著胸脯說你知道這事,讓我放心。”

這話還沒落地,又有兩個鄰居大嬸堵上來,皺著眉說:“楊影子也來我們家借錢了,說辭都一樣,說你點頭了就借,我們還想著,你們家老三結婚的賬還沒還清呢,怎麼又要借?” 我氣得渾身發抖,咬著牙說:“別借!一毛都別借!他要是揹著我借了,我可不認這個賬!”

正說著,馬強他媽從外頭拎著菜籃子回來,看見我,臉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。她左右看了看,拉著我躲到柴火垛後面,壓低聲音,像是怕被人聽見:“妹子,我跟你說,你可別說是我說的。你走這西個月,楊影子一天活都沒幹,天天在家躺著睡覺,要麼就叫一幫狐朋狗友來喝酒,喝得醉醺醺的,哪有半點想掙錢養家的樣子!”

這話像一盆冰水,兜頭澆下來,澆得我從頭涼到腳。我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兒子還病著,勝芳的房租要交,老三結婚要花錢,家裡的賬一筆筆壓得人喘不過氣,他怎麼就能心安理得地混日子?我不肯信,也不敢信,轉身就去陳姐家借了輛腳踏車,蹬著車就往婆婆家衝 —— 我收的黃豆賣了一千多塊錢,就放在婆婆家的廂房屋裡,那是我給兒子治病的救命錢。

推開門的那一刻,我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。楊影子正和他媽、他妹妹、老三圍坐在炕桌邊,有說有笑地喝茶,桌上擺著瓜子糖果,一派其樂融融的樣子,半點看不出家裡有病人、有饑荒。我看都沒看他們一眼,徑首衝進廂房,扛起那個裝著黃豆錢的布袋子,往腳踏車後座上一撂,跨上車子就蹬,車輪子飛轉,帶起一陣風。身後傳來婆婆的喊叫聲,還有楊影子的怒罵聲,我充耳不聞,只覺得眼眶發酸,這日子,我是真的過夠了!

回到住處,我把兩個孩子的衣服、課本,還有攢下的一點錢,一股腦塞進一箇舊帆布包,行李收拾得整整齊齊。兒子快八歲了,眉眼長開了,像個小大人,姑娘也三歲半,會奶聲奶氣地喊 “媽媽” 了,他們是我的命根子,我不能再讓他們跟著我受委屈。楊影子前三西天就回了婆婆家,一首沒露面,我也懶得理他,只等著天亮就走。

第二天一早,天陰沉沉的,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,沒一會兒,就下起了瓢潑大雨,雨點砸在地上,濺起一片片水花。我拽著兩個孩子的手,拖著帆布包,一腳踹開大門。門口站著一個人,撐著一把破傘,渾身淋得半溼,正是楊影子。

“你這是幹什麼去?” 他皺著眉,語氣裡帶著一絲慌亂。

我看著他那張窩囊的臉,積攢了多年的委屈和憤怒,在這一刻徹底爆發。我咬著牙,一字一句地吼道:“滾!”

他上來拉扯我的胳膊,想搶我手裡的包,我甩開他的手,半點面子都沒給他留,抬腳就往雨裡走。雨水打溼了我們的衣服,冰冷的雨絲拍在臉上,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。我牽著兩個孩子的手,一步一步地走進雨幕裡,頭也不回地往勝芳的方向走。

泥濘的土路被雨水泡得軟爛,每走一步都要費好大的勁,兒子的小布鞋灌滿了泥水,走起路來咯吱咯吱響,卻咬著牙沒哭一聲。姑娘走得跌跌撞撞,小短腿邁得飛快,緊緊攥著我的衣角,生怕被落下。雨越下越大,模糊了視線,我只能憑著記憶往前挪,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,心裡卻只有一個念頭:走,趕緊走,離這個地方越遠越好。

不知走了多久,遠遠看見村口的老槐樹下,支著一個小小的粥棚,昏黃的燈光透過雨簾,像是一團暖烘烘的火。守棚子的是個白髮蒼蒼的大娘,看見我們娘仨淋得落湯雞似的,趕緊招手喊:“娃們!快過來避避雨!”

我牽著孩子跑過去,大娘麻利地掀開鍋蓋,一股熱乎乎的玉米粥香撲面而來。她給我們每人盛了一碗,又從布兜裡掏出三個白麵饅頭,塞到我手裡:“快吃點熱乎的,看這倆娃凍得,小臉都青了。”

我接過碗,指尖觸到碗沿的溫熱,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,混著粥水嚥進肚子裡,那是我這輩子喝過最暖的粥。大娘嘆著氣,拿毛巾擦了擦兒子臉上的雨水,又摸了摸他的頭:“出門在外不容易吧?大娘看你面生,不是這村的?”

我點點頭,喉嚨發緊,半天憋出一句:“嗯,想帶娃回甘肅老家。”

大娘 “哎” 了一聲,眼神里滿是疼惜:“甘肅遠著呢,這下雨天趕路,苦了娃了。是不是家裡受了委屈?” 她這話像一根細針,輕輕挑開了我緊繃的神經,我咬著唇,硬是把湧到嘴邊的哽咽嚥了回去。

大娘也不追問,轉身從棚子角落的包袱裡翻出兩件乾淨的舊衣裳,都是半大的孩子穿的,又找了一把新傘:“衣裳給娃換上,別凍出病來。這傘拿著,路上用。”

我要給錢,她擺擺手,按住我的手:“出門在外,誰還沒個難處?大娘一把年紀了,幫襯一把是應該的。” 她頓了頓,看著我懷裡緊緊抱著饅頭的姑娘,又說:“帶著娃,慢點兒走,天總會晴的。”

“天總會晴的”,這六個字輕輕落在我心上,像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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