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像勝芳鎮清晨的霧,濃得化不開,又淡得抓不住。我終究還是留了下來,守著這間漏風的小土房,守著病還沒完全好利索的兒子,守著一眼望不到頭的苦日子。
兒子的腎炎總反覆,我不敢掉以輕心,隔三岔五就領著他往鎮上的衛生院跑,複查單子攢了厚厚一沓。醫生說再養養就能慢慢好透,可這話裡的底氣,我聽著總覺得懸。家裡的日子要過,光靠楊迎子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混日子,遲早得喝西北風。我咬著牙找了份活計——在街口的早點鋪幫工,守著燒餅爐和羊湯鍋。每天凌晨三點,天還黑得像潑了墨,我就揣著兩個涼窩頭出門,踩著霜花往鋪子趕;下午收工回來,又得馬不停蹄地照看孩子。好在大女兒己經八歲了,懂事得讓人心疼,我不在家的時候,她就領著妹妹在院子裡玩,不敢跑遠,也不敢吵到同院的鄰居。
同院住著的小馬一家,是楊迎子的老鄰居,搬來一年多了,平日裡低頭不見抬頭見,也算熟絡。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往前挪,轉眼就到了年根底下,風裡都飄著炮仗的硝石味。
過年的念想,最濃的是老家的人。楊迎子唸叨著要回北趙村看他媽,小馬也跟著湊趣,說要一塊兒去。沒等我應聲,楊迎子就拍著胸脯說要把兒子帶去,我當場就急了:“兒子病剛好,經不起折騰,不能去!”可他那驢脾氣上來了,十頭牛都拉不回,我行我素的模樣,氣得我心口發堵。任我怎麼攔怎麼勸,他都聽不進去,最後還是揣著兒子,和小馬一道揣著年貨,大搖大擺地走了。
院子裡一下子空了大半,只剩我和兩個女兒,還有倒座裡孤零零的小馬媳婦。
傍晚的風剛刮起來,院門就被推開了。進來的是老二楊晶的媳婦宛玲,身後跟著她那個姓王的爹。我對這老頭沒什麼好印象——當年就是他託關係,非要帶我去結紮。廊坊的醫院、永清的衛生院,大夫都明明白白說了我身體底子弱,不能做這個手術,可他偏要幫著楊迎子逼我。躺在手術檯上的時候,大夫都撂下狠話:“這手術風險大,真要是出了事,我們可不負責。”那時候我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,只覺得自己像個任人宰割的牲口,死了都沒人管。這份恨,我記到了現在。
見了面,我只淡淡點了個頭,算是打過招呼,沒打算搭話。老頭也沒理我,徑首衝著倒座喊,把小馬媳婦叫了出來,三言兩語就領著人走了。我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的背影,心裡犯嘀咕,卻也沒多問——家家有本難唸的經,我自顧不暇,哪還有心思管別人的閒事。
沒過多久,宛玲就慌慌張張地跑回了院子,懷裡還抱著個一歲多的娃娃,是她的兒子楊旭。她一臉焦急,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跟我念叨:“嫂子,可出事兒了!小馬媳婦說她給我媽燒了兩百塊錢,這話傳到我婆婆耳朵裡,老太太當場就炸了,非要拉著人去對賬!”我愣了愣,隨口應道:“哦?還有這事?”宛玲急得首跺腳:“我根本沒讓她燒錢啊!”我沒再接話,這事跟我沒關係,我懶得摻和。
又過了沒多大一會兒,宛玲的爹就領著小馬媳婦回來了,一進院子就罵罵咧咧的,唾沫星子亂飛。巧的是,張剛正好來院子串門,他是勝芳本地人,跟楊家也算熟絡。老頭一眼看見我站在門口,罵聲突然就拐了彎,首衝我來了:“就是你這個娘們!不是什麼好東西!小馬媳婦就是你勾來的!當年你躺在手術檯上,怎麼就沒嚥氣呢!”
這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,狠狠燙在我心上。我這暴脾氣,哪能忍下這口氣?當即就衝了出去,指著老頭的鼻子冷聲質問:“叔,我敬你一聲叔,你罵誰呢?當年是你託關係找的黑大夫,正經醫院都說我不能結紮,你非逼著我上手術檯!我要是真出了人命,甘肅老家的人能饒了你?”
我越說越氣,胸口劇烈起伏著,和老頭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,嗓門越提越高,最後竟扭打在了一起。院子裡雞飛狗跳,差點就出了人命。張剛和張叔父子倆連忙上來拉架,他們都是勝芳人,胳膊肘自然往裡拐,嘴上勸著“別動手”,實則偏著那老頭。
混亂中,宛玲的兄弟也趕來了,和老二一起七手八腳地把老頭拉走了。我站在院子裡,渾身發抖,氣得眼淚都快掉下來。張剛湊過來,擺出一副和事佬的模樣,拍著我的肩膀勸道:“嫂子,別生氣了,老頭年紀大了,說話沒個把門的。”他頓了頓,又絮絮叨叨地說起自己的事,語氣裡帶著幾分可憐:“其實我也不容易,我們家三代單傳,就我這一個兒子。我爸媽早年離婚了,我媽腦子有點缺陷,是我姥姥把我養大的。姥姥去世後,我爸非要接我回去認祖歸宗,我跟他提條件,要接我可以,必須把我媽也接回去好好待著。他答應了,還張羅著給我娶了媳婦,可那媳婦,我壓根就看不上……”
我聽著他的話,心裡五味雜陳,卻沒搭腔。風吹過院子,捲起一地塵土,迷了人的眼。年關越來越近了,可這日子,怎麼就過得這麼憋屈呢。
未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