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場年關的鬧劇,終究是被日子的塵埃慢慢蓋住了。開春之後,楊迎子領著兒子先回了勝芳的小院,曬黑了的小子撲到我懷裡,嘰嘰喳喳說著在老家跟奶奶放羊、爬樹掏鳥窩的趣事,我摸著他後腦勺的軟發,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—— 離開這幾個月,孩子倒是壯實了些,只是眉眼間的怯生生,還是沒褪乾淨。又過了些日子,小馬也從老家回來了,進院時拎著一兜子自家曬的幹辣椒,紅通通的一串,首接扔在灶臺邊,沒多說什麼,只是衝我點了點頭,轉身就進了倒座的屋。小院裡的煙火氣,總算是又續上了。
日子又滑回了老樣子。張剛還是天天往我們院兒跑,他在鎮上的機械廠當廠長,手裡管著幾十號人,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。每天下午下班鈴一響,他就踩著那輛半舊的 “永久” 牌腳踏車,叮鈴哐啷地從衚衕那頭晃過來,車把上要麼掛著半斤油條,要麼揣著兩個剛出鍋的肉包子,進門就喊 “嫂子,給孩子帶的”。我們住的這兩間土房,房東是個白髮蒼蒼的老頭,早前跟著外甥去了天津養老,房子空著也是空著,多虧張剛他爸跟老頭是老相識,託了人情才租給我們,租金便宜得很,不然寒冬臘月的,我們娘仨還不知道要在哪落腳。
我照舊在街口的早點鋪幫工,守著那口烙燒餅的大鐵鍋,每天凌晨三點頂著漫天的星星出門,踩著霜花往鋪子趕。天寒地凍的日子,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,我裹緊了那件打了補丁的棉襖,心裡卻揣著一團火 —— 多掙一塊是一塊,兒子的病還得複查,女兒的小布鞋也該換了。下午收工回來,又得馬不停蹄地照看女兒,洗衣、做飯、縫補衣裳,忙得腳不沾地。楊迎子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,三天打魚兩天曬網,有活就去混兩天工錢,沒活就蹲在門口的石墩上,跟幾個老頭下棋,輸了就罵罵咧咧,贏了就揣著錢去小賣部打二兩散酒,日子過得渾渾噩噩。
風一吹,院門口的槐樹葉落了又綠,轉眼就到了秋天。兒子虛歲九歲了,臉蛋圓乎乎的,跑起來步子穩當,再也不是那個病懨懨的小模樣。去鎮上衛生院複查那天,老大夫捏著他的手腕,又聽了聽心肺,最後拍著他的肩膀笑:“好了,全好了!這孩子現在結實著呢,跟小牛犢子似的!” 我攥著那張複查單子,指節都泛了白,心裡頭那塊沉甸甸的石頭,總算是落了地。緊跟著,我就小心翼翼地問:“大夫,那他這身子骨,能上學了吧?” 大夫點頭,語氣篤定:“當然能!適齡了,該去學堂裡認認字、學學道理了!”
這話我當天晚上就跟楊迎子說了,沒成想他當場就翻了臉,把手裡的搪瓷碗往炕桌上一墩,“哐當” 一聲,濺了半碗米湯:“上什麼學?浪費錢!我沒文化不也活著?還不是照樣掙錢吃飯!”
我當時就火了,積壓了許久的委屈和憤怒,一下子就湧了上來,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:“你活的叫什麼日子?渾渾噩噩混一天算一天!我甘肅老家條件那麼差,山路都走不通,我都把小學上完了!我兒子憑什麼不能上?他將來要走的路,不能跟你一樣!”
楊迎子梗著脖子犟,臉紅脖子粗的:“勝芳不是咱甘肅!這兒上學要借讀費!600 塊錢一學期,一年就是 1200!還有學雜費、書本費,亂七八糟加起來又是好幾百!這錢往哪出?我還得攢錢給老三楊茂娶媳婦呢!那才是正經事!”
“他娶媳婦是他的事,我兒子上學是我的事!” 我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,目光裡帶著豁出去的決絕,“今天我把話撂這,這學必須上!你要是不讓,我就帶著孩子回甘肅!我爸在那邊,孩子戶口也在甘肅,照樣能上學!總比在這兒跟著你耽誤強!”
這話像一顆炸雷,震得楊迎子半天沒吭聲,悶頭蹲在炕沿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菸,煙霧繚繞,嗆得人眼睛發酸。一旁的張剛倒是急了,連忙放下手裡的茶杯,上來打圓場,拍著胸脯保證,嗓門洪亮:“嫂子,你別急!這事有我呢!孩子上學是天大的正經事,耽誤不得!”
我心裡透亮得很,他們男人各揣著各的心思。楊迎子是捨不得錢,更捨不得兒子離開他的眼皮子,怕孩子上學了,就不聽他的話了;張剛呢,怕是也有自己的小算盤,只是我猜不透,也懶得去猜。可我顧不上那麼多,兒子上學是眼下最要緊的事,比天還大。
張剛轉頭就衝楊迎子嚷嚷,語氣帶著幾分廠長的威嚴:“楊哥,你這就不對了!孩子是楊家的根,讀書識字才能有出息!學費我先給你墊著,不差這幾個錢!”
我連忙擺手,把兜裡的錢掏出來,那是我這幾個月起早貪黑攢下的血汗錢,一張張都被汗漬浸得發軟:“不用你墊!張廠長,真的不用!我這幾個月攢了點工錢,夠交的!”
張剛卻沒聽我的,大手一揮,首接把我的錢推了回去:“嫂子,跟我還客氣什麼!我堅持不沒收張剛錢張剛也沒在說什麼” 第二天一早,天剛矇矇亮,他就蹬著腳踏車跑東跑西,去鎮上的小學找校長、遞材料,又是說情又是跑腿,忙前忙後,沒幾天就把入學的事辦妥了。不算學雜費,光借讀費就交了 600 塊,張剛硬塞了 1000 塊給我,說剩下的錢留著給孩子買書本、買文具。我照樣沒收!只能紅著說不不能沒別人錢,心裡卻沉甸甸的,像壓了塊石頭 —— 人情債最難還,我怕這一收,就再也還不清了。
開學那天,我特意給兒子換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又把他的書包縫補整齊,牽著他的小手往學校走。秋陽暖暖地灑下來,照在他蹦蹦跳跳的身影上,亮得晃眼。他嘴裡哼著我教他的甘肅童謠,調子跑了音,卻聽得我心裡發酸。女兒跟在身後,小短腿倒騰得飛快,手裡攥著一根糖葫蘆,嘴裡喊著:“哥哥,等我!我也要上學!”
從那之後,張剛往我們家跑得更勤了,幾乎是形影不離。他總說拿我當親妹妹,一口一個 “嫂子” 叫得熱絡,院裡的重活累活,幾乎被他包圓了。可我有時候看著他的眼神,總覺得心裡發慌,那眼神里的東西,太複雜,我看不懂。院裡的風言風語慢慢多了起來,鄰,說些 “外來的女人就是有本事”“”— 孃家遠在甘肅,山高路遠,指望不上;楊迎子靠不住,整天渾渾噩噩;張剛的好,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人都說遠嫁的女人是浮萍,我算是徹底體會到了,無依無靠,只能自己扛。
日子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著,兒子每天揹著書包去學校,回來就給我講課堂上的事,說老師教了拼音,還教了寫字,說著就用小木棍在地上寫我的名字。女兒天天盼著自己快點長大,也能背上書包去上學,蹲在門口等哥哥放學的樣子,眼巴巴的,讓人疼。我以為日子總算能安穩些了,卻沒料到,天有不測風雲,一場新的麻煩,正在不遠處等著我們,像一張看不見的網,悄無聲息地,就把我們娘仨罩了進去。
未完待續本作家本人真實故事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