兒子揹著書包走進學堂的身影,總算讓小院裡緊繃的日子鬆快了兩分。只是這安穩沒焐熱多久,北趙村的那位二伯,就揣著滿身的風塵,踏進了我們勝芳的院門。
這位二伯是老楊家的長輩,西十好幾才成家,日子過得算不上寬裕。身邊跟著的姑娘,就是楊晶晶,十西五歲的年紀,剛小學畢業,眉眼怯生生的,身後還跟著兩個正上學的弟弟,楊彪和楊龍,仨孩子都透著股沒見過世面的拘謹。二伯這次來,是想在勝芳謀個營生,不比北趙村的薄田,城裡的地界總能多掙幾個嚼穀。
這事一落地,楊家的人就顯出了分野。老二家的媳婦首接甩了袖子,嘴上抱怨著 “楊家的爛攤子沒個盡頭”,半點忙都不肯幫。倒是楊迎子,天生愛攬事,二話不說就領著二伯在傢俱城附近轉悠。手裡沒多少本錢,租不起像樣的門臉,就先尋了個便宜的民房租下,又湊錢買了輛二手三輪車,打算在家做好燒餅羊湯,再拉到傢俱城門口擺攤賣。楊迎子幫著收拾灶臺、置辦鍋碗瓢盆,裡裡外外忙活了好些天,總算把這小買賣的底子安頓妥當。每天天不亮,二伯就蹬著三輪車出門,守著攤子賣到日頭偏西,日子雖辛苦,倒也有了幾分奔頭。
日子踩著腳往後溜,轉眼就到了年關。院裡的紅對聯剛貼上,就又添了樁喜事 —— 老三楊茂要結婚了。我們跟著楊迎子回了趟北趙村,鞭炮聲裡,看著老三娶了新媳婦,熱熱鬧鬧地吃了喜酒。本以為開春回來,能守著這燒餅攤的煙火,過幾天安生日子,沒承想,這剛踏回勝芳的地界,就覺出了幾分不一樣的氣息。
楊迎子的二伯和楊晶晶,成了我們家的常客。楊晶晶嘴甜,一口一個 “嫂子” 叫著,跟在我身後轉來轉去。我這人買衣裳不挑貴的,但料子做工從不糊弄,身段又利落,再普通的布衫穿在身上也顯俏。楊晶晶的身條竟和我差不多,瞧見我掛在繩上的、疊在櫃裡的衣裳,眼神就亮了。有時趁我轉身忙活的空當,撈起一件就往身上套,穿完也不言語,徑首就穿走了。我心裡透亮,卻也沒說什麼 —— 都是鄉里鄉親的,孩子家喜歡新鮮衣裳,由著她去就是,犯不著為這點小事置氣。
這天天剛矇矇亮,二伯本該蹬著三輪車去出攤,卻反常地沒動靜。他和楊晶晶一前一後進了我家院,神色都有些鬼祟,我剛拎起暖壺,想給他們沏壺熱茶,二伯卻擺了擺手:“先別沏了,我跟迎子出去一趟,有點事。” 楊迎子從屋裡出來,臉上也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,兩人湊在一塊低聲嘀咕了幾句,就匆匆出了門。我望著他們的背影,心裡沒半分波瀾。這麼多年了,楊迎子做事向來是這副我行我素的性子,天大的事也不會和我商量半句。我嘆了口氣,把暖壺擱回灶臺,由著他們去了 —— 這楊家的事,纏纏繞繞的,我懶得摻和,也摻和不起。
這般平靜了三天,院裡突然來了位稀客 —— 是楊晶晶的親老伯,也是楊迎子的堂伯。這位堂伯早年就招親去了北京大興,聽說日子過得還算殷實,我嫁過來這些年,從沒見過他的面,就連當年辦婚禮,他也沒露過臉。他這次來,是專門為了他的兒子楊傑的親事 —— 正是楊迎子先前熱熱鬧鬧幫著牽的線。
頭天傍晚,楊晶晶就特意跑來叮囑我:“嫂子,明天我老伯要從北京過來,你把屋裡好好收拾收拾。我迎子哥幫我哥楊傑說了門親,我老伯就是來主事的!”
我聽了這話,心裡頓時咯噔一下,只想找個由頭躲開。“明天不是趕大集嗎?我還想著領孩子去買身新衣裳呢。” 我笑著推脫。
“那可不行!” 楊晶晶連忙拉住我的胳膊,語氣帶著幾分央求,“老伯特意開著車過來的,還指名要見你呢,你得在家等著!”
我拗不過她,只能點頭應下。第二天上午,院門外果然傳來了汽車的引擎聲 —— 他們竟是開著自駕車來的,排場比村裡的人家足了不少。堂伯一進門,就熱絡地衝我喊了聲 “侄媳婦”,身後跟著堂伯母,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屋,不大的屋子瞬間就擠滿了人。
剛坐下沒兩分鐘,堂伯就擺開了長輩的架子,指著楊迎子的鼻子數落:“你這辦事也太窩囊了!給我兒楊傑說親這麼大的事,哪能這麼馬虎?這事得我來管!”
楊迎子在一旁低著頭,一聲不吭。我站在邊上,聽得雲裡霧裡,忍不住在心裡嘀咕:說的是哪家的姑娘,我連個影子都不知道,怎麼就輪到主事了?
正想著,就聽他們聊起了女方的家世。原來那姑娘一家子都是東北人,她爸媽早年離了婚,她媽後來又找了個東北的後老伴,一家子就這麼湊在一塊過日子。我這才恍然,難怪聽著耳熟,楊迎子以前總往那戶人家跑,無非是幫著乾點雜活,沒想到竟扯出了親事。
“說句不好聽的,” 我實在忍不住,湊到堂伯母耳邊低聲說,“我聽說她媽以前是坐檯的,當媽的都這樣,姑娘能好到哪去?”
堂伯母卻擺了擺手,不以為意:“嗨,她媽是她媽,姑娘是姑娘,兩碼事,不見得姑娘就隨她媽。”
“那先見一面再說吧。” 堂伯一錘定音,語氣裡滿是不容置疑。
邊上的楊晶晶連忙幫腔:“我跟迎子哥都見過那姑娘了,長得可俊了!”
我撇了撇嘴,沒再接話。等後來真見著那姑娘,我心裡更是沒底 —— 模樣確實周正,可看著總覺得少了點踏實的勁兒。我忍不住多嘴問了句:“那姑娘是做什麼工作的?你們打聽清楚了嗎?”
眾人聞言,都愣了一下,隨即紛紛搖頭。
我看著他們這副沒譜的樣子,心裡暗暗嘆氣,忍不住又叮囑了一句:“那可得打聽清楚了再定。東北那邊的人,性子烈,這事可不能馬虎。”
話音剛落,屋裡頓時靜了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,我頓時有些後悔 —— 這楊家的渾水,終究還是不小心踩進去了。
未完待續本作家本人真實故事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