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白把要賬的爛攤子甩給我,我心裡一百個不願意,可架不住他天天上門磨,拎著兩斤蔫巴巴的蘋果,坐在我家炕沿上,從天亮嘮到天黑,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 “侄媳婦你心眼好”“你辦事牢靠”,又拿從前的事擠兌我 —— 說當年計劃生育抓得緊,婦聯主任李新英橫得像頭母老虎,誰見了都躲,偏偏我敢跟她掰扯;說楊迎子出車禍那回,老楊家一群大老爺們慌得跟沒頭蒼蠅似的,還是我跑前跑後找交警、聯絡醫院,把事情擺平。
話都說到這份上了,我再不答應,倒顯得我不近人情。最後只能硬著頭皮應下,心裡卻堵得慌,暗自發誓這是最後一次摻和楊家的破事。
約好的日子到了,天剛矇矇亮,我就起了床,揣著老白寫的欠條,又怕路上出什麼岔子,特意喊上楊迎子的堂伯。堂伯一路上都唉聲嘆氣,手裡攥著菸袋鍋子,菸絲都灑了半截,嘴裡唸叨著 “造孽啊”“這錢怕是要不回來了”。我心裡也沒底,卻還是強裝鎮定,拍著他的肩膀說:“怕啥,欠債還錢天經地義,咱又不是去搶錢。”
倆人揣著一肚子悶氣,順著坑坑窪窪的土路往那姑娘娟家趕。剛走到村口那條窄巷口,一股子嗆人的劣質煙味混著廉價白酒的味道就飄了過來,還夾雜著油炸食品的油膩味,燻得人首皺眉頭。
推開門一瞧,院子裡亂得像個垃圾場,菸蒂、空酒瓶扔得到處都是,油膩的一次性飯盒堆在牆角,招得蒼蠅嗡嗡首飛,幾隻雞在院子裡啄食,把垃圾堆扒得更亂了。堂屋的門敞著,裡面傳來划拳行令的吵鬧聲,還有女人的笑鬧聲,聽得人心裡發煩。
我倆抬腳往裡走,剛進堂屋,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一愣。八仙桌旁,圍坐著幾個大腹便便的男人,一個個腆著肚子,臉上泛著油光,手裡端著酒杯,嘴裡叼著煙,吞雲吐霧的。娟和她妹妹就坐在男人堆裡,倆人都穿著緊身的紅裙子,領口開得低低的,露出白晃晃的脖頸,臉上的粉厚得像敷了層牆皮,笑起來的時候,眼皮上的亮片晃得人眼睛疼。娟手裡還端著個酒杯,正往一個胖男人的嘴裡送,那男人伸手摟住她的腰,笑得一臉猥瑣。
娟媽見我們進來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嘴角一撇,梗著脖子站起來,手揮得跟打太極似的,唾沫星子亂飛:“喲,稀客啊!這是哪陣風吹來的?” 說著就開始指著桌上的男人吹噓,嗓門大得蓋過了屋裡的划拳聲,“給你們介紹介紹,這都是領導!跟省長都能說上話的!以後想辦事,找他們準沒錯!”
那些被稱作 “領導” 的男人,要麼斜著眼瞥我們一眼,嘴角撇出一抹不屑,要麼端著酒杯嘿嘿笑,沒一個正兒八經搭話的。有個瘦高個男人,還衝我們吹了個口哨,那聲音尖利得刺耳。
堂伯憋了一肚子火,上前一步,板著臉,聲音都在發顫:“我們今天來,不是來攀關係的,是說退婚的錢。當初說好的,退婚退八千塊,這都過去半個多月了,錢呢?”
這話剛落音,酒桌旁那個摟著娟的胖子猛地站起來,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,肚子上的肥肉跟著顫了顫。他攥著拳頭,手背上青筋都鼓起來了,張嘴就吼,滿嘴的髒話:“哪來的老東西?敢上門要錢?活膩歪了?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!”
堂伯本就老實,被他這麼一吼,嚇得往後縮了縮,臉色瞬間白了,手裡的菸袋鍋子 “啪嗒” 一聲掉在地上,菸絲撒了一地。我心裡也咯噔一下,後背冒起一層冷汗,卻還是咬著牙,往前跨一步擋在堂伯身前,手叉著腰,聲音又脆又亮,眼神瞪得溜圓:“你吼什麼?有理不在聲高!欠債還錢,天經地義!當初是你們親口答應退婚退錢的,難不成還想賴賬?”
酒桌上瞬間靜了半秒,划拳聲、笑鬧聲都停了。娟和她妹妹嚇得往後縮了縮,手裡端著的酒杯差點灑了,娟媽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,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。
那胖子上下打量我,眼珠子從我的頭髮掃到鞋尖,像鉤子似的,嘴角撇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,還舔了舔嘴唇。那眼神看得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,恨不得立馬轉身就走。
“錢?” 胖子冷笑一聲,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,“沒錢!有本事你們就去告!我倒要看看,哪個衙門敢管老子的事!”
他身後的幾個男人也跟著起鬨,七嘴八舌地喊著 “沒錢”“滾出去”“別在這兒礙事”。娟媽也回過神來,叉著腰罵道:“就是!你們楊家還好意思來要錢?我閨女的名聲都被你們毀了!沒讓你們賠精神損失費就不錯了!”
我知道跟這群人講道理就是白費口舌,他們分明是一群地痞無賴,再待下去指不定要吃虧。我拽了拽堂伯的胳膊,壓低聲音說:“走,先回去。跟這群人耗著,沒用。”
堂伯也醒過神來,點點頭,彎腰撿起地上的菸袋鍋子,手抖得厲害。倆人轉身就往外走,娟媽還在身後罵罵咧咧,那些男人的鬨笑聲、口哨聲跟著我們出了院門。
堂伯走得急,差點被門檻絆倒,手還在微微發抖,嘴裡一個勁地念叨:“晦氣,晦氣!一群無賴!真是一群無賴!”
走出那條窄巷時,夕陽正往下沉,把我倆的影子拉得老長。風一吹,巷子裡的垃圾卷著塵土飛起來,粘在褲腿上。倆人的背影,在昏黃的天光裡,看著又憋屈又落寞。我攥緊了手裡的欠條,心裡暗暗發誓,這錢就算是砸鍋賣鐵,也得要回來 —— 那可是老白的血汗錢,也是我咽不下的一口氣。
未完待續本作家本人真實故事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