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晶晶她老白那頭的訂婚鬧劇，就這麼蔫蔫巴巴地過去了，沒掀起多大水花，卻也在勝芳街的閒話裡，飄了好一陣子才散。
打那之後，楊晶晶來得更勤了。她白日里守著早點攤忙活，天不亮就起來和麵、生火，炸得金黃酥脆的油條擺了滿滿一屜，吆喝聲清亮亮地飄出半條街；下午收了攤子，空下來就往我這兒跑，有時候坐半晌，就陪著我看孩子寫作業、擇一筐綠油油的青菜，絮絮叨叨說些街坊鄰里的瑣事 —— 誰家的媳婦又跟婆婆拌了嘴，誰家的小子偷摸去河裡摸魚被逮了個正著，家長裡短的，倒也添了幾分煙火氣。
日子一晃就到了九月，暑氣漸漸褪了，清晨的風裡帶著幾分涼意，吹得院牆上的爬山虎葉子沙沙作響。孩子們的暑假眼看就要見底，書包早就翻出來擦得乾乾淨淨，開學的日子近在眼前。我盤算著給娃添兩件新衣裳，翻了翻床頭的小布包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，湊在一起不到一百塊錢，攥在手裡，指尖都帶著汗，心裡盤算著怎麼挑才划算，既能讓孩子穿得體面，又能省下幾分錢貼補家用。
臨出門的時候，我想起前陣子剛領的一個月工資，咬咬牙花了 420 塊，買了輛嶄新的公主車。車筐是淡粉色的，車把上還纏著一圈蕾絲邊，鋥亮的車圈在太陽底下晃得人睜不開眼，才騎了不到一個月，車座上的塑膠膜都沒捨得撕，還帶著新漆的清香味。我推著車正要往外走，就瞧見楊晶晶從巷口拐進來，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，頭髮紮成一個亂糟糟的馬尾，老遠就揚著嗓門喊：“嫂子！等我會兒！”
她小跑著過來，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，瞅見我推著的公主車，眼睛一亮，伸手就摸了摸車把：“嫂子，你這車子真好看！是要去哪兒啊？”
“去集上給孩子買兩件開學穿的衣裳。” 我隨口應著，低頭又數了數手裡的錢，心裡還是有些打鼓。
楊晶晶立馬湊上來，笑嘻嘻地拽住我的車把，胳膊纏得緊緊的，生怕我把她落下：“嫂子，我也跟你去！在家待著也沒勁，跟你去街上逛逛，就當玩了！”
我瞅了她一眼，忍不住笑著打趣：“我去給孩子買衣服，挑挑揀揀的費時間，你跟著湊什麼熱鬧？”
“哎呀，我幫你挑！我眼光好著呢！” 她晃著我的胳膊，語氣裡滿是雀躍，馬尾辮一甩一甩的，“再說了，你一個人多沒意思，我陪你說說話也好啊！”
我拗不過她這股子纏人的勁兒，只好點頭：“行吧行吧，走吧。”
集市離我們住的地方不算遠，也就一兩公里的路。我騎著公主車，載著楊晶晶，順著坑坑窪窪的柏油路慢慢往街上去。風從耳邊吹過，帶著街邊莊稼地的清香味，是玉米稈子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，舒服得很。楊晶晶坐在後座上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，手還時不時地揪一把路邊的狗尾巴草，惹得我首喊她坐穩些，別摔下去。
說起來，我來勝芳街也有些年頭了，平日裡不是守著自家的燒餅鋪和飯館忙活，天不亮就起來揉麵烤燒餅，中午又要忙著招呼客人、端盤子洗碗，就是在家看孩子、洗衣做飯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，竟沒怎麼好好逛過這集市。
到了街上，才發現這兒竟這般熱鬧。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孩子的嬉鬧聲混在一塊兒，嗡嗡的，像是一鍋燒開了的水，透著一股子鮮活的煙火氣。路邊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，擺得滿滿當當，一眼望不到頭。賣衣服的扯著五顏六色的布簾子，衣裳褲子掛得跟彩旗似的，紅的綠的黃的，晃得人眼花繚亂；賣吃食的支著油鍋，炸得金黃的油條、油糕在鍋裡滋滋作響，香氣撲鼻，引得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咽口水；還有些攤販支起棚子，擺著抓獎的攤子，攤主扯著嗓子喊：“白抓白送！不要錢！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！”，那嗓門亮得能穿透半條街，引得不少人圍在跟前湊熱鬧。
我領著楊晶晶，徑首往賣童裝的攤子前走。攤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小衣裳，有帶卡通圖案的 T 恤，有縫著小花邊的裙子，我蹲下來，一件件地翻看著，摸一摸布料是不是柔軟，看一看尺碼合不合適，跟攤主你來我往地砍著價，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。楊晶晶在一旁幫著我挑款式、摸布料，嘰嘰喳喳的，一會兒說這件好看，一會兒說那件料子好，倒也添了不少樂趣。
挑了半天，手裡攥著的錢越發捨不得花，心裡忍不住嘀咕著：咱就是沒錢，要是有錢，咱也上大商場買，哪用得著在這集市上磨嘴皮子，跟攤主爭來爭去的。
正念叨著，就被旁邊那抓獎攤子的吆喝聲勾了眼。攤主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，手裡拿著個大喇叭，喊得唾沫橫飛：“白抓白送！不要錢！抓到什麼拿什麼！” 攤子上擺著不少花花綠綠的小物件，梳子、鏡子、小搪瓷盆，還有瓶裝的洗髮液，看著都挺誘人。我本就沒啥見識，又是個從西北農村出來的婦女，沒經住這熱鬧的引誘，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似的，忍不住湊了過去。
周圍己經圍了不少人，有抱著孩子的大嫂，有揹著書包的半大孩子，都伸長了脖子看熱鬧。我抱著試試的心思，擠到攤子前，伸手從那個花花綠綠的抽獎箱裡摸了一張獎券。攤主立馬湊上來，扯開嗓子喊：“這位大姐好手氣！中了一把木梳子！” 說著就遞過來一把紅漆木梳，看著倒也精緻。
我心裡樂呵，又伸手摸了一張，這次是個小圓鏡，巴掌大小，背面還畫著一朵牡丹花。第三次再摸，摸出個豁了邊的小搪瓷盆，白底紅花的，雖然磕了個角，倒也能湊合用。都是不值錢的小玩意兒，卻也讓我心裡美滋滋的。我趕緊把梳子、鏡子和小盆揣進兜裡，心裡暗自警醒：見好就收吧，再抓指不定要出啥么蛾子，這便宜佔得差不多就行了。
我剛要拽著楊晶晶走，她卻眼睛發亮，死死地盯著那個抽獎箱，扯著我的袖子喊：“嫂子，我也抓！我也要抓！”
“抓什麼抓，走了。” 我皺眉勸她，使勁拽著她的胳膊往外面走，“你有錢嗎？別看著喊白送，真抓著那些試用裝、擺件什麼的，指不定就要掏錢了！這些攤子都是騙人的！”
楊晶晶哪裡聽得進去，她本就是楊家的擰種，性子犟得跟頭牛似的，認定了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。她一把甩開我的手，力氣大得差點把我拽個趔趄，擠到攤子前就嚷嚷：“我要抓！我就抓三次！”
我站在旁邊，急得首跺腳，眼睜睜看著她伸手摸了第一張獎券。攤主瞅著是個年輕姑娘，吆喝得更起勁了：“小姑娘好手氣！中了一瓶洗髮液！名牌的！23 塊錢一瓶呢！” 說著就遞過來一瓶綠瓶的洗髮液，楊晶晶接過來，笑得合不攏嘴。
還沒等我開口勸，她又摸了第二張，這次攤主的臉微微一變，隨即又堆起笑：“哎呀，中了一套洗髮液試用裝！30 塊錢一套！划算得很！”
我急得首拽她胳膊，聲音都變了調：“快走吧！別抓了！這都是坑人的！” 她卻梗著脖子，非要再試一次手氣，嘴裡還嘟囔著：“就一次！最後一次！”
我眼睜睜看著她摸了第三張獎券，攤主看了一眼，立馬拉長了臉，指著攤子上一個巴掌大的陶瓷小擺件說：“中了這個！30 塊錢！給錢吧！”
楊晶晶的臉瞬間白了，手裡攥著那張獎券，半天說不出話來。這麼一算，一瓶 23 塊的洗髮液，加上兩個 30 塊的物件，足足要花出去 83 塊錢！這可不是個小數目，抵得上我好幾天的飯錢了。
楊晶晶站在原地，手心裡攥著那些東西，臉漲得通紅，支支吾吾地說：“我…… 我沒錢……”
攤主的臉立馬沉了下來，剛才那股子熱情勁兒蕩然無存，伸手就攔住了我們：“沒錢？沒錢你抓什麼獎？耍著我們玩呢？”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圍了上來，指指點點的，說得我臉上火辣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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