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午後,日頭還懸在半空中,曬得柏油路首冒熱氣,風一吹,帶著塵土和街邊炸油條的油香,撲在臉上又燥又悶。集市上正是人擠人的時候,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腳踏車的鈴鐺聲混在一塊兒,吵吵嚷嚷的,像是一鍋燒開了的粥。賣西瓜的大爺蹲在路邊,手裡揮著蒲扇,扯著嗓子喊 “沙瓤西瓜,不甜不要錢”;賣布料的攤子前,幾個大媽正圍著一匹花布挑挑揀揀,手指頭在布面上摩挲著,嘴裡還在跟攤主砍價,一分錢都不肯鬆口;還有那賣糖葫蘆的,插著紅彤彤的糖葫蘆串子,在人群裡穿梭著,引得小孩子們追著跑,嘴裡嘰嘰喳喳地喊著 “我要吃糖葫蘆”。
我拽著楊晶晶的胳膊,踩著腳下的塵土,步子邁得又急又沉。小姑娘才十五歲,個子瘦瘦小小的,跟在我身後,兩隻手攥著衣角,腦袋垂得低低的,嘴裡還在小聲嘟囔著:“嫂子,要不咱別去了…… 萬一再惹出啥事來……”
我回頭瞪了她一眼,心裡的火氣 “騰” 地又竄上來一截。那 83 塊錢,是我攥了好幾天的、準備給孩子買開學新衣裳的錢啊!本來想著給兒子買件帶拉鍊的外套,給閨女買條小花裙子,這下倒好,全填了這騙子攤子的坑。二伯那邊指望不上,罵罵咧咧地喊著要砸攤,轉頭就扛著木料回家具城幹活去了,半句不提還錢的事。我一個外鄉人,在勝芳街沒根沒底的,可也不是任人欺負的軟柿子 —— 我爸是鄉政府的書記,我哥的脾氣烈得像炮仗,我這性子,隨我爸,硬著呢!
“不去?那錢就打水漂了?” 我咬著牙,聲音都帶著顫,“你當那錢是大風颳來的?那是我起早貪黑揉麵烤燒餅,一分一分掙來的!”
楊晶晶被我訓得不敢吭聲,只是攥著我的胳膊更緊了。我們倆擠過熙熙攘攘的人群,很快就瞅見了那個扎眼的抓獎攤子。還是那頂紅布搭的棚子,上面掛著個破破爛爛的橫幅,歪歪扭扭寫著 “白抓白送,好運連連”。棚子底下,那個滿臉橫肉的攤主正扯著嗓子吆喝,手裡的大喇叭滋滋啦啦響,喊得唾沫橫飛:“走過路過不要錯過!白抓白送,抓到啥拿啥!”
攤子前還圍了幾個人,有兩個抱著孩子的大嫂,正猶豫著要不要伸手試試,還有個半大的小子,踮著腳尖往抽獎箱裡瞅。攤子上擺著的那些物件 —— 木梳子、小圓鏡、塑膠小擺件,在太陽底下泛著廉價的光,看得我心裡更堵了。
我拽著楊晶晶,撥開人群就衝了過去。攤主看見我們倆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臉上堆起的笑就僵住了,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。那些圍在攤子前的人,也看出不對勁,紛紛往後退了退,騰出一片空地來。
“你這攤子,不是說白抓白送嗎?” 我叉著腰,嗓門亮得壓過了周圍的喧鬧,“怎麼我妹子抓了三樣,就要收 83 塊錢?你這不是明擺著騙人嗎?”
攤主的臉瞬間沉了下來,剛才那股子熱情勁兒蕩然無存,梗著脖子嚷嚷:“什麼騙人?白抓的是小物件!抓著好東西,自然要掏錢!願賭服輸,哪來的潑婦在這兒鬧事!”
“你說誰潑婦?” 我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攤子上那些花花綠綠的玩意兒,“你倒是說說,哪樣是白抓的?哪樣是要錢的?你標清楚了嗎?”
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,有幾個看熱鬧的還跟著附和:“就是啊,剛才喊的白抓白送,怎麼轉眼就要錢了?”
攤主被我說得啞口無言,臉色一陣紅一陣白,眼看勢頭不對,趕緊伸手就要收攤子:“不跟你們廢話!我們收攤了!”
他說著,就去扯那棚子的紅布,還想把那些擺在桌上的石英鐘、小掛件往箱子裡塞。我一看他想溜,火氣更旺了 —— 我藍家人可不是好惹的!我往前一步,伸手就往那攤子上一劃拉!
“嘩啦 ——” 一聲脆響,攤子上的東西被我掃了一地。石英鐘摔在地上,玻璃面裂成了蜘蛛網;塑膠小擺件滾得到處都是;還有那幾瓶洗髮液,也摔得漏了液,黏糊糊的流了一地。
“你敢砸我攤子!” 攤主急眼了,擼起袖子就要衝上來。可他瞅了瞅我瞪圓的眼睛,又看了看周圍指指點點的人群,到底沒敢動手 —— 在這集市上,男的打女的,傳出去他這生意就別想做了。
可他也沒罷休,扭頭就衝著旁邊的一個小鋪子喊:“翠花!桂蘭!快過來!有人砸我攤子了!”
話音剛落,就從旁邊的鋪子裡衝出來七八個婦女,一個個膀大腰圓的,臉上帶著兇相,二話不說就把我和楊晶晶圍在了中間。楊晶晶嚇得 “媽呀” 一聲,躲到了我身後,緊緊攥著我的衣服。
“兩個小丫頭片子,敢來這兒撒野!” 一個滿臉橫肉的婦女,伸手就來拽我的胳膊。我哪裡肯讓她碰我,反手就撥開她的手,抬腳就往旁邊躲。
這下可算捅了馬蜂窩。那些婦女嗷嗷叫著,就衝我們倆撲了過來。有的拽我的頭髮,有的扯我的衣服,還有的伸手去推楊晶晶。我雖然個子小,長得瘦,可性子烈,也不是吃素的 —— 小時候在甘肅老家,跟著哥哥們爬樹掏鳥窩,打架也沒少幹。我攥緊拳頭,衝著離我最近的那個婦女的胳膊就砸了過去,嘴裡還喊著:“你們這群騙子!還我錢!”
楊晶晶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,平時看著蔫蔫的,這時候竟也撲了上來,拽著一個婦女的衣角就不放,嘴裡喊著:“你們是壞人!不許欺負我嫂子!”
一時間,尖叫聲、罵聲、東西摔碎的聲音混在一塊兒,亂成了一鍋粥。我的頭髮被扯得生疼,臉上不知道被誰撓了一下,火辣辣的。混亂中,不知道是誰一拳砸在了我的嘴上,我只覺得嘴裡一陣腥甜,一顆牙齒竟被打鬆了,吐出來一看,帶著血絲。耳朵上的銀耳環,也被人拽掉了一隻,滾在地上,瞬間就被人群踩得沒了影。
可那些婦女也沒討到好。我撓了其中一個的臉,三道血印子清清楚楚;楊晶晶咬了一個婦女的胳膊,疼得她嗷嗷首叫。七八個婦女圍著我們倆打,到頭來一個個臉上都掛了彩,傷痕累累的。
攤主站在一旁,急得首跺腳,卻不敢上前幫忙。周圍的人越聚越多,卻沒人敢上來拉架,只是圍在邊上看熱鬧,指指點點的。
“別打了!別打了!” 我捂著嘴,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,心裡卻憋著一股勁,“你們這是非法經營!我要去告你們!”
我一眼瞅見了不遠處的市場管理辦公室,那門口還掛著塊牌子。我拽著楊晶晶,使出渾身力氣,從人群裡衝了出去,往辦公室的方向跑。那些婦女還想追,可看見我往辦公室跑,腳步都頓住了 —— 她們也怕真鬧到市場管理那裡,吃不了兜著走。
我和楊晶晶跌跌撞撞地衝進辦公室,裡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,正在喝茶看報紙。我喘著粗氣,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,哭著說:“同志,他們這抓獎攤是騙人的!我們不給錢,他們就叫人打我們!”
中年男人一聽,臉色就沉了下來,一拍桌子:“胡鬧!這集市上早就不許搞這種非法抓獎了!你們等著,我這就去徹查他們!”
他說著,就拿起桌上的電話,像是要叫人。這話被跟在門口的攤主聽見了,他的臉瞬間變得慘白。他哪裡敢讓市場管理的人徹查,這攤子要是被封了,他損失可就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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