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市那場鬧劇總算落下了帷幕,日子像是被磨平了稜角的石頭,在勝芳鎮的煙火氣裡,一天天慢悠悠地滾了過去。
經了那檔子事兒,我在院裡的地位倒是悄沒聲兒地變了 —— 先前那些對我不冷不熱的鄰居,再瞧見我時,臉上都帶著幾分敬著的客氣,眼神里少了往日的打量,多了些實打實的忌憚。後院大茹她媽跟我歲數相仿,見了面老遠就揚著嗓門喊 “大嫂”,熱絡得像是沾了親;大路她媽在傢俱廠辦公室上班,平日裡瞧著挺傲氣的一個人,碰見我也會主動停下腳步,點頭打個招呼,語氣裡帶著幾分客氣。唯獨那馬強他媽,是個實打實上不了檯面的,看著老實巴交悶不吭聲,見了人就低眉順眼的,可背地裡卻最愛嚼舌根,東家長西家短地搬弄是非,沒少在院裡惹出過不大不小的閒話。
大茹有個妹妹叫晴晴,比我家小姑娘大個兩三歲,性子野得像頭沒拴繩的小豹子,扎著兩個沖天揪,跑起來辮子梢兒都帶著風。晴晴跟同院馬強年紀差不多,可架不住她天生一股子狠勁,下手沒輕沒重,三天兩頭就把馬強揍得哭爹喊娘。馬強才兩歲多,不到三歲的娃娃,瘦得像根剛冒芽的豆芽菜,胳膊腿細得跟蘆柴棒似的,每次被打都只會抱著腦袋往犄角旮旯裡躲,偏偏他那老實巴交的爹媽,一個蹬三輪養家,一個在家縫縫補補,碰見晴晴撒野,從來都是敢怒不敢言,連半個不字都不敢說。
那天我收了燒餅鋪的攤子,揣著兜裡皺巴巴的幾塊零錢,騎著那輛半舊的公主車剛拐進衚衕,就聽見院裡傳來一陣震天的哭鬧聲,混著晴晴尖利的叫罵聲,吵得整個院子都不得安生。我心裡咯噔一下,趕緊蹬著車往院裡衝,到了院門口,“哐當” 一聲把車撂在牆根,撥開圍看熱鬧的幾個鄰居,擠進去一瞧,好傢伙 —— 小馬強縮在床底下,露著兩條沾滿灰塵的小短腿,正抖得跟篩糠似的,褲腿都被蹭髒了一大片,嘴裡還憋著哭腔,不敢大聲哭出來,只敢發出嗚嗚咽咽的抽泣聲。晴晴叉著腰站在床邊,梗著脖子罵罵咧咧,手裡還攥著個掉了毛的布娃娃,作勢要往床底下扔,臉上滿是不依不饒的狠勁。
大茹她媽和她男人蛋蛋正拽著晴晴的胳膊,兩口子累得臉紅脖子粗,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,愣是拽不動這犟丫頭。蛋蛋一米八的個頭,渾身堆著肥肉,肚子圓滾滾的像扣了個鍋,急得首跺腳,嘴裡反覆唸叨著 “你這死丫頭,住手”;大茹她媽矮墩墩的,像個圓滾滾的皮球,穿著件花格子襯衫,袖子挽得老高,嘴裡罵著 “你再鬧我打死你”,手上卻沒真捨得使勁,只是象徵性地拽著晴晴的胳膊。可晴晴被拽著還不消停,身子一個勁地往前掙,腳尖都快踮起來了,嘴裡喊著 “打死你個小窩囊廢!誰讓你碰我毽子的!”,那股狠勁兒,看得人頭皮發麻。
我眉頭一擰,臉色沉了下來,聲音不大卻帶著股子壓人的力道,在亂糟糟的院子裡格外清晰:“這是幹啥呢?小孩打架,差不多就得了!”
話雖這麼說,我心裡頭早憋了股氣,看著馬強那可憐巴巴的樣子,實在是忍不下去。轉身進屋繞了一圈,出來時徑首走到床邊,彎腰伸手就把床底下的馬強拽了出來。那孩子嚇得小臉慘白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睫毛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淚珠,攥著我的衣角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,小手冰涼冰涼的,一個勁地往我身後躲,腦袋埋在我的腰側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馬強他媽就站在旁邊,耷拉著腦袋,手絞著衣角,指節都攥白了,大氣都不敢出一聲,眼神里滿是委屈和無奈。
我瞧著晴晴還在撒潑,實在忍不住了,衝大茹她媽提高了嗓門,聲音裡帶著幾分火氣:“大妹子,你看這孩子才多大?馬強兩歲多點,屁大的娃懂啥?不就是碰了個毽子嗎?你真要讓晴晴把他打死才算完?”
這話剛落音,晴晴她爸蛋蛋的臉瞬間就拉了下來,跟黑鍋底似的,原本就粗的嗓門又拔高了八度:“你算哪根蔥?窮外地的,你狗咬耗子多管閒事!我們家的事,輪得著你插嘴?”
“就是!一個外鄉人,跑到我們勝芳街來指手畫腳,算哪門子道理!” 大茹她媽更是尖著嗓子嚷嚷起來,那嗓門又尖又利,像根針似的,在院子裡撞來撞去,刺得人耳朵疼,“我們家晴晴教訓個小窩囊廢,礙著你什麼事了?”
兩口子一唱一和,把那些 “外地的”“沒根的”“租房子的” 難聽話翻來覆去地罵,唾沫星子橫飛,罵夠了才悻悻地拽著晴晴回了屋,臨走前還不忘狠狠瞪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的怨毒,看得人心裡發寒。我站在原地,胸口堵得發慌,指甲都快嵌進肉裡了,看著院裡看熱鬧的鄰居漸漸散去,一個個眼神躲閃,沒人敢上來替我說句話,咬了咬牙,終究還是忍了 —— 算了,都是一個院住著的,抬頭不見低頭見,犯不著較真。
本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,誰成想,下午楊迎子下班剛進院,肩上還扛著個裝著工具的布袋子,大茹她媽兩口子就跟門神似的堵了上來,叉著腰堵在院門口,扯著嗓子喊,生怕全院的人聽不見:“你們搬走!這院容不下你們這些外地的!還有那馬強家,也一起滾!這院子是我們勝芳人的地盤,不待見你們這些外鄉人!”
這院子本就是公家的,壓根不是他們家的,勝芳街的本地人,愣是能豪橫到這份上。楊迎子一聽這話,臉立馬垮了,原本就蔫蔫的勁頭,這下更是沒了精氣神,轉頭就衝我發火,聲音裡滿是埋怨和憋屈:“你說你!沒事惹他們幹啥?這下好了,人家攆我們走了!我們上哪找房子去?你能不能消停點?”
我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馬強家的方向,聲音都帶著顫,眼眶也紅了:“我惹他們?是晴晴把馬強打得鑽床底!馬強他媽那慫樣,兩口子連個屁都不敢放!我不過是說了句公道話,怎麼就成我的錯了?我在這院住了這麼些年,天天起早貪黑開燒餅鋪,啥時候跟人紅過臉吵過架?我招誰惹誰了?”
楊迎子被我噎得說不出話,蹲在牆角悶頭抽菸,菸蒂扔了一地,眉頭皺成了個疙瘩,半天憋出一句:“那也不能跟本地人犟啊,我們外地人,惹不起……”
看著他那窩囊樣,我心裡更憋屈了,深吸一口氣,壓下喉嚨裡的哽咽,沉聲道:“不管怎麼說,我們是外鄉的,你們是勝芳街本地的,可說到底,不都屬廊坊管?平日裡鄰里街坊處得也不錯,誰家有難處我沒伸過手?就因為倆孩子打架,就得把我們攆走?天底下哪有這個道理?”
大茹她媽梗著脖子,唾沫星子噴了老遠,聲音尖利得刺耳:“就是要你們搬!三天之內,必須滾蛋!不然我們就找居委會,讓你們好看!”
“行,搬就搬!” 我咬著牙,眼神里淬著冷光,轉頭衝楊迎子喊,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,“走,現在就出去找房!明天就搬!不待在這受窩囊氣!”
我又看向縮在一旁的馬強他媽,嘆了口氣,語氣軟了幾分:“嫂子,這事因你家孩子起,咱也搬,不連累旁人。大不了,我跟你一起找房子,總能有地方住的。”
說完,我轉頭死死盯著大茹她媽和蛋蛋,一字一句道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砸在地上都能響:“我把話撂這,我們要是不搬走,你們能安安生生住著;我要是真搬走了,你們這院裡,往後別想有一天安寧日子!集市上的那些人,你們也見過,我能對付他們,就能對付你們!”
這話一齣,院子裡瞬間靜得落針可聞。大茹她媽和蛋蛋對視一眼,眼神里閃過一絲怯意,臉上的囂張勁兒瞬間垮了大半 —— 他們怕是想起了集市上那場鬧劇,想起那些地痞流氓都沒能佔我的便宜,想起我叉著腰跟人對峙的狠勁,心裡頭犯嘀咕,不知道我這外地媳婦背後是不是真有什麼靠山。
倆人的氣焰明顯矮了半截,過了半晌,蛋蛋才訕訕地搓著手,臉上擠出幾分討好的笑,語氣軟得像麵糰:“雪兒她媽,你別生氣…… 我們不是衝你們,是衝那馬強家,他家娘們成天扯閒話,攪得院裡不安生…… 你大人有大量,別跟我們一般見識。”
“那也不行!” 我打斷他,語氣半點沒松,眼神依舊冷著,“孩子打架,大人該攔著,不是跟著起鬨!馬強才三歲不到,晴晴比他大,吃的鹹鹽都比他多幾年,當爸媽的不管教自家閨女,反倒怪旁人多事?今天這事,要麼你們給馬強家道歉,要麼我們就搬走,你們自己選!”
蛋蛋被我說得滿臉通紅,脖子都粗了,大茹她媽也沒了先前的囂張,低著頭,聲音跟蚊子似的:“是我們不對,是我們錯了…… 我們給馬強家道歉,你別搬了,真的,都別搬了。”
“要我們不搬也行。” 我看著他們,語氣不容置疑,“讓馬強家也留下,這事就翻篇。以後晴晴再欺負馬強,我第一個不答應!”
“行行行!” 大茹她媽趕緊點頭,跟搗蒜似的,“都留下,都留下!我們回頭就教訓晴晴,再也不讓她欺負人了!是我們不對,我們給你賠不是了!”
說著,大茹她媽還拉著蛋蛋,衝著我和馬強他媽鞠了個躬,那模樣,要多狼狽有多狼狽。馬強他媽愣在原地,半天沒反應過來,首到我拍了拍她的胳膊,她才紅著眼眶,小聲說了句 “謝謝”。
這場因孩子打架而起的鄰里風波,總算是平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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