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春的風裹著勝芳鎮街面上的塵土,卷著燒餅羊湯店裡飄出來的芝麻香和羊油香,一股子暖洋洋的、帶著煙火氣的勁兒,往人的骨頭縫裡鑽。年早過完了,飯館門框上的春聯紅紙褪了點色,福字邊角捲了邊,可我心裡那股子憋悶勁兒,半點沒散。
自打年前把張剛連推帶搡地趕出門,撂下那句 “再踏進這飯館門檻一步,我就喊街坊西鄰來評理” 的狠話,這男人就跟魔怔了似的。
天剛矇矇亮,飯館的門軸還沒吱呀響呢,外頭就傳來他的腳步聲。不輕不重,卻跟釘子似的,一下下敲在我心上。我趴在門縫裡瞅過一回,他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頭髮梳得溜光,手裡攥著個還冒著熱氣的糖糕,三十出頭的年紀,眉眼間還帶著點沒褪盡的青澀,就那麼倚著牆根站著,跟個望門石似的。等我把店裡的燒餅爐子生起火,老闆來開門上工了,他又悄沒聲地走了。到了晌午,正是飯館裡人來人往、喝羊湯的客人吆喝聲撞著吆喝聲的時候,他又跟掐著點似的,扒著門框往裡探個頭,目光跟黏了膠似的,首勾勾地往我身上粘。我那時候剛二十七八歲,眼角眉梢還帶著點年輕女人的俏勁兒,可對著他這股子執拗,眼皮都不抬,抄起案板上的抹布,“嘩啦” 一下擦過油膩的桌面,動靜大得能震落房樑上的灰塵,他識趣,沒敢進來,又縮了回去。
捱到春暖花開,河堤上的柳樹抽了嫩條,我那放了寒假就往奶奶家跑的兒子,終於挎著個布包,跟在楊迎子身後顛顛地回來了。小子曬得黑了些,臉蛋子紅撲撲的,見了我就喊 “娘”,嗓門亮得能穿透整個飯館。楊迎子跟在後頭,手裡拎著個油紙包,不用看也知道,準是從老太太那兒蹭來的點心。
也就是從這天起,張剛的唸叨裡多了個名頭。
不再是沒頭沒腦地在門口晃悠,而是一逮著空就湊上來,衝著楊迎子點頭哈腰,“楊哥” 長 “楊哥” 短地叫。那殷勤勁兒,看得我眼皮子首跳。楊迎子本就是個愛蹭酒喝、愛佔小便宜的主,有人這麼捧著,他自然樂得受用。張剛嘴甜,三兩句就把楊迎子哄得眉開眼笑,有時候還會從兜裡摸出包煙,倆人就蹲在飯館門口的臺階上,你一支我一支地抽,煙霧繚繞裡,楊迎子的笑聲粗嘎得難聽。
我對這一切視而不見。張剛跟我說話,我扭頭就走;他遞東西過來,我抬手就擋;哪怕他站在我跟前,我也當他是團空氣,連眼角的餘光都不肯分給他。
首到那天。
我去鄰街的糧油鋪幫老闆買做燒餅的芝麻,回來時剛拐過巷口,就看見飯館裡的八仙桌邊,楊迎子正和張剛對坐著。桌上擺著倆小菜,一瓶二鍋頭,楊迎子喝得臉紅脖子粗,張剛坐在對面,正說著什麼,嘴角掛著笑。陽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,落在他倆身上,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我沒說話,反手牽住身邊兒子的手,轉身就走。腳步邁得又快又沉,兒子被我拽得踉蹌,小聲問:“娘,咱不回飯館了嗎?”
我咬著牙,沒吭聲。
從那天起,我對張剛的無視,成了刻在骨子裡的習慣。他來也好,走也罷;他笑也好,說也罷;他在我跟前晃悠多久,我都能做到面不改色,心不跳。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熬著,春去夏來,暑氣漸生。年早過了,姑娘轉眼就該到上學的年紀了。我照舊每天天不亮就起身,到飯館幫工,生火、和麵、擀燒餅皮,忙得腳不沾地,老闆催著上菜的聲音、客人喊添湯的聲音,成天在耳邊打轉。楊迎子還是老樣子,待幹不幹的,成天東遊西逛,逮著酒局就湊,喝得醉醺醺的,偶爾來飯館門口晃一圈,蹭兩個剛出爐的燒餅就走,家裡的事一概不管。
日子混混沌沌,像蒙了層霧的路,看不清前頭的方向。
更讓我堵心的,是楊晶晶。
自打上次鬧得雞飛狗跳,她差點把楊迎子的腦袋打破,我就把她當成了仇人。見了面,連個招呼都懶得打。可沒過多久,她竟又厚著臉皮找上門來。
那天我正擀著麵皮,聽見門口有人喊,抬頭一看,竟是楊晶晶。我臉一沉,放下擀麵杖就往外走,伸手就要把她往外推,“走走走,這飯館不歡迎你!”
楊晶晶被我推得踉蹌,嘴裡還嚷嚷著 “嫂子,我就是來看看”。
這時候,楊迎子從飯館對面的樹蔭底下晃悠過來,看見這場面,皺著眉說了句:“都是一家人,你這是幹啥呀?”
我一聽這話,火氣 “噌” 地就竄了上來,指著他的鼻子,氣得手都在抖:“一家人?她差點沒把你腦袋打爛的時候,你怎麼不說她是一家人?現在倒好,打就打了,你還原諒她?”
楊迎子被我問得啞口無言,撓了撓頭,嘟囔著:“打就打了唄,怎麼著也是自家人,還能記仇一輩子?”
這話像根針,狠狠扎進我心裡。
我看著眼前這個渾渾噩噩的男人,看著他臉上無所謂的神情,突然就覺得,這老楊家的人,是真的讓我失望透頂了。
而張剛,依舊每天雷打不動地來。
中午吃飯的點,他準會扒著飯館門框探個頭,看一眼就走;下午六點,他下班的時間,準會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身上帶著股肥皂的清香。他愛乾淨,也愛唱歌,有時候站在飯館門口,會哼幾句跑調的歌,調子飄在風裡,難聽極了。
他翻來覆去地跟我說,他跟他媳婦沒感情。
這話他說了一遍又一遍,我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。
說實在的,不動情是假的。二十七八歲的年紀,哪個女人心裡沒點柔軟的地方?他那點小心翼翼的殷勤,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那幾句沒頭沒腦的唸叨,不是沒在我心裡掀起過半點漣漪。可動情又能怎麼樣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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