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臺上的羊湯鍋還在咕嘟咕嘟地滾著，乳白色的濃湯翻出細密的泡沫，羊骨和蔥段的鮮香一縷縷往天花板上飄，最後凝在結了薄霜的窗玻璃上，暈開一片模模糊糊的白霧。我手裡攥著剛揉好的燒餅劑子，指尖沾著的麵粉簌簌往下掉，眼睛卻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往門口瞟。風從門縫裡鑽進來，帶著初冬的寒氣，吹得我脖子後頭一涼，可我半點都沒察覺，心裡頭那點熱乎乎的盼頭，還在騰騰地燒著。
這是我在勝芳鎮上這家燒餅羊湯店打工的第不知道多少天了。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來，摸黑和麵、生火、擀劑子，等第一爐燒餅烙得金黃焦脆，街上才慢慢有了行人的腳步聲。晌午過後客人少了，才能靠著案板歇口氣，扒拉兩口老闆娘給留的冷飯。日子過得瑣碎又忙碌，像臺不停轉的陀螺，可我心裡頭，總揣著個亮堂堂的念想 —— 爸媽說好了，等秋收忙完就過來，看看我在這邊過得怎麼樣，順便在勝芳住上一陣子，嚐嚐我親手烙的燒餅。
這個念想，我揣了整整兩個月。
從初秋等到初冬，從枝頭掛著的黃葉等到地上積了薄薄一層寒霜，從羊湯鍋裡還飄著絲瓜的清甜等到如今只能燉上暖身的羊骨。我每天收工後，都要站在店門口，朝著老家的方向望半晌。遠處的天灰濛濛的，樹影疏疏落落，望不見盡頭，可我總覺得，再望一會兒，就能看見爸媽扛著包袱，從那條路上走過來。
有時候店裡的老闆娘看我站在門口出神，會笑著端一碗熱羊湯過來，遞到我手裡：“又盼你爹孃呢？別急，說不定明天就到了。這羊湯熱乎，喝一碗暖暖身子。”
我捧著熱燙的瓷碗，笑著點頭：“不急不急，他們秋收忙。”
嘴上說著不急，心裡頭的那點盼頭，卻像窗臺上那盆沒人打理的綠蘿，一天比一天蔫，葉子黃了一片又一片，耷拉著腦袋，沒了半點精神。
實在熬不住的時候，我攏了攏身上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把兜裡皺巴巴的幾塊零錢攥得更緊了些，快步往街口的供銷社跑。那兒有臺墨綠色的公用電話，擺在櫃檯旁邊，漆掉了一塊又一塊，旁邊還擱著個厚厚的電話本，被人翻得捲了邊，頁尾都磨成了毛邊。我跑到電話跟前，喘著粗氣，對著那個佈滿劃痕的撥號盤，手指顫巍巍地撥下老家的號碼。
“叮鈴鈴 —— 叮鈴鈴 ——”
電話鈴聲在空蕩蕩的供銷社裡響著，一聲比一聲沉，敲在我心上。我扒著冰冷的電話亭壁，手心的汗把零錢都濡溼了，眼睛死死盯著電話機，生怕錯過那頭的聲音。
響了好半天，聽筒裡才傳來二嫂熟悉的聲音，只是那聲音不像往常那樣亮堂，反而透著點吞吞吐吐的遲疑，像是有什麼話憋在嗓子眼，吐不出來：“喂？誰啊？”
“二嫂，是我。” 我趕緊把聽筒貼緊耳朵，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急切，連帶著呼吸都有些發顫，“我就是問問，咱爸媽啥時候動身啊？我這邊都拾掇好住的地方了，就在我租的那間小屋裡，鋪了新褥子，就等著他們來呢。”
聽筒那頭靜了幾秒，只有電流滋滋啦啦的聲響，像是誰在耳邊輕輕嘆氣。過了一會兒，才聽見二嫂的聲音，壓得低低的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：“這個…… 這個事兒啊，妹子，你先彆著急，等過陣子…… 過陣子我再跟你說，行不？”
“咋了？” 我心裡 “咯噔” 一下，那點好不容易焐熱的盼頭，瞬間涼了半截，“二嫂，是不是家裡出啥事兒了？你跟我說啊，別瞞著我。”
我剛要追問，供銷社的老闆就從櫃檯後頭探出頭來，朝我喊：“姑娘，別佔著線了，後面還有人等著打電話呢！”
我咬了咬嘴唇，只好匆匆應了句：“那我先掛了，二嫂你有空了一定給我回個電話。” 說完，戀戀不捨地放下聽筒，捏著找零的毛票，腳步沉沉地往回走。風颳在臉上，像小刀子似的割著，我卻半點知覺都沒有，心裡頭的不安像潮水似的湧上來，一浪高過一浪，把那點殘存的盼頭，淹得死死的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我幹活總是走神。擀燒餅劑子的時候，不是擀得太薄，就是厚得像塊磚頭；烙燒餅的時候，火候沒掌握好，烤糊了好幾個，焦糊的味道飄了滿店，被老闆娘數落了一頓。我低著頭，嘴上應著 “下次一定注意”，手裡的活兒卻更亂了，心裡頭像揣了塊石頭，沉甸甸的，總覺得老家那邊，肯定出了什麼大事。
捱過一個禮拜，我實在忍不住了，趁著午休的空檔，揣著兜裡僅有的十塊錢，又往供銷社跑。這次我跑得飛快，搶在別人前頭，一把抓起那個墨綠色的聽筒，手指抖著撥下了老家的號碼。
電話接通的那一刻，我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，咚咚咚的，像要撞出嗓子眼。
二嫂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，帶著濃濃的疲憊和哭腔，像是憋了好久，終於再也瞞不住了，一字一句，砸在我心上：“妹子，別等了，咱爸媽…… 來不了了。”
“咋就來不了了？” 我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，驚得旁邊買醬油的大嬸轉過頭看我，“不是說好了嗎？秋收一忙完就來的，咱爸才六十出頭，身子骨硬朗著呢，咋就來不了了？”
“是咱爸…… 咱爸病倒了，現在還在軍區醫院住著呢！” 二嫂的哭聲透過聽筒傳過來，帶著電流的雜音，卻字字清晰，“家裡出大事了，妹子，天大的事！”
我攥著聽筒的手猛地收緊，指節泛白，連骨頭都在疼，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發不出半點聲音，只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。
“是咱大哥，咱大哥在平涼開東風車跑運輸，那天去煤窯拉煤，半道上遇著個姑娘。” 二嫂的聲音抖得厲害，斷斷續續的，“那姑娘是個人民教師，禮拜天出來辦事，錯過了公交車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，站在路邊首哭。咱二哥當時也在車上，勸咱大哥別多管閒事，說跑運輸的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可咱大哥那人你也知道，心善，見不得人家小姑娘受委屈，說拉一程咋了，都是出門在外的，不容易。”
“誰知道…… 誰知道那麼倒黴！” 二嫂的哭聲陡然變大，像是再也忍不住了，“車開到半道，不知道咋的就翻了！把那姑娘給撞了，當場就暈過去了。咱大哥和二哥嚇得魂都沒了，趕緊把人送醫院。姑娘的傷看著重，粉碎性骨折，大夫說治好是能治好，可小腹那兒受了重創，以後…… 以後怕是對生育有影響。”
“這病是看好了，可人家姑娘家不幹了啊！” 二嫂的聲音裡帶著憤懣和無力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，“反過來就訛上咱大哥了，張嘴就要一百萬！一百萬啊，妹子！咱這窮山溝裡的人家，上哪兒湊這麼多錢去？那就是個天文數字！”
“咱大哥愁得頭髮都白了大半，整宿整宿睡不著覺，嘴上全是燎泡。咱爸媽急得團團轉，飯都吃不下。咱爸說，他當了西十多年的幹部，法院裡頭啥樣的人沒見過，他去求情，去給人家賠禮道歉，說不定能少要點。”
“可人家姑娘的孃家根本不買賬！” 二嫂的聲音越來越低，低得像蚊子哼，卻像針一樣扎進我心裡，“咱爸在人家家門口站了大半天，從早上站到下午，好話歹話說盡，人家連門都沒讓他進。咱爸從人家家門口出來的時候，天陰沉沉的，颳著大風，雪花片子飄了一臉。他站在路邊，一口氣沒上來，當場就栽倒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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續待完末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