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開軍區醫院病房門的那一刻,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溜進來,落在爸那張清瘦的臉上,給眼角的皺紋鍍上了一層暖金。我懷裡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拽著我的衣角,小聲嘟囔:“媽,這就是姥爺嗎?”
我的腳步頓在原地,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眼淚 “唰” 地一下就湧了出來。
媽正坐在床邊給爸削蘋果,聽見動靜猛地回頭,手裡的水果刀 “哐當” 一聲掉在床頭櫃上,她顫巍巍地站起來,嘴唇哆嗦著:“娃…… 你可算回來了!”
爸也緩緩睜開眼,渾濁的眼珠轉了轉,落在我臉上,原本沒什麼神色的臉上,慢慢漾開一絲笑意,他抬起那隻還能活動的手,啞著嗓子喊:“囡囡……”
“爸!” 我再也忍不住,抱著小姑娘撲到床邊,緊緊攥住爸的手。那雙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掌心卻帶著溫熱的觸感,一下下摩挲著我的手背,像小時候我受了委屈,他摸著我的頭哄我那樣。
小姑娘從我的懷裡探出頭,看著爸,脆生生地喊了一聲:“姥爺。”
爸的眼睛亮了亮,費力地抬抬手,想去摸小姑娘的頭。我趕緊把女兒往他跟前湊了湊,爸的指尖輕輕蹭過小姑娘的發頂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:“好…… 好娃,都長這麼大了。”
病房裡的空氣,一下子就暖了起來。
接下來的日子,我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在醫院裡。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幫爸擦臉、擦手,伺候他洗漱,然後去食堂打粥,一勺一勺地喂他喝。媽年紀大了,熬不得夜,我就讓她回家裡歇著,夜裡守著爸,給他掖掖被角,陪他說說話。
爸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。起初,他只能躺在床上,勉強說幾句囫圇話;沒過幾天,就能靠著床頭坐一會兒了;又過了十來天,在我的攙扶下,他能挪到床邊,扶著牆站一站了。
這天晌午,陽光格外好。我扶著爸,一點點挪到病房外的走廊上。走廊裡擺著幾張長椅,有幾個病人正坐在那裡曬太陽。爸靠著牆,喘了口氣,忽然對我說:“囡囡,扶我走走。”
我心裡又驚又喜,趕緊攙住他的胳膊,小心翼翼地陪著他往前挪。爸的左腿還不太利索,走一步晃一下,全靠我和手裡的柺杖撐著。可他走得很穩,一步一步,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,臉上卻帶著一股子倔勁兒。
“爸,慢點兒,不急。” 我哽咽著說。
爸擺擺手,喘著氣笑:“沒事…… 看見你回來,爸這病,就好了大半了。”
旁邊有個護士路過,笑著說:“大爺,您這恢復得可真快,前陣子還愁壞了我們呢!”
爸咧著嘴笑,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轉眼就守了一個多月。爸的身體越來越好,不僅能拄著柺杖自己走幾步,還能跟我念叨家裡的事兒,唸叨我小時候調皮,爬樹摔下來,他揹著我跑了三里地去看大夫。
小姑娘也跟姥爺熟絡了,每天纏著爸,讓他講老家的故事,講村口的小河,講樹上的知了。爸的話漸漸多了起來,病房裡時常能聽見他的笑聲。
這天,我正給爸削蘋果,兜裡的手帕掉了出來,裡面裹著的那張兒子的獎狀,輕飄飄地落在地上。爸撿起來,眯著眼睛看了半天,笑著說:“咱大外孫真能耐,考了第一名!”
我鼻子一酸,想起兒子,想起他哭著喊著要跟我來的樣子,想起楊迎子鎖門的那個背影。
“爸,等您出院了,我帶您去勝芳,看看大外孫。” 我吸了吸鼻子說。
爸點點頭,又嘆了口氣:“好,好…… 就是拖累你了,在這兒守了這麼久。”
“說啥呢爸,” 我擦了擦眼淚,“您是我爸,我守著您,是應該的。”
又過了十來天,醫生來查房,笑著說:“大爺恢復得不錯,可以出院回家休養了!”
我和媽都高興壞了,忙著收拾東西。爸拄著柺杖,站在病房裡,看著窗外的天,臉上是說不出的舒坦。
出院那天,陽光正好。我扶著爸,媽抱著小姑娘,一家人慢慢走出醫院大門。風裡帶著青草的氣息,爸深吸了一口氣,感慨道:“還是外頭的空氣好啊。”
回到家的日子,平靜又安穩。我陪著爸在院子裡曬太陽,聽他講過去的事兒,幫媽做做飯,洗洗菜,小姑娘在院子裡追著小雞跑,嘰嘰喳喳的,滿院子都是熱鬧的聲音。
可日子久了,我心裡頭的弦,慢慢繃了起來。兒子快開學了,我答應過他,要回去送他上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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續待完末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