娟媽果然不是省油的燈,見挑唆楊迎子跟我對著幹的法子行不通,又換了副嘴臉。
隔天一早我挎著籃子去清真肉鋪割羊肉,剛出衚衕口就撞見她。她沒像往常那樣湊上來攛掇幹活,反倒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,臉上堆著笑,一口一個 “妹子” 叫得熱絡,活脫脫像多年的好姐妹。我心裡膈應得慌,想甩開她的手,她卻攥得死死的,嘴裡絮絮叨叨地講起東北老家的事兒。
“妹子,你是不知道,咱東北那地界兒,講究的是笑貧不笑娼。” 她壓低聲音,眼神里閃著算計的光,“甭管幹啥營生,只要能把錢揣進兜裡,那就是能耐。你說你一個西北來的,天天起早貪黑炸油條,掙那仨瓜倆棗,累得腰都首不起來,圖啥呀?”
我腳步一頓,冷冷地瞥了她一眼:“我圖的是掙乾淨錢,睡得踏實。西北人講究的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,不是你這投機取巧的路子。”
娟媽像是沒聽出我的嫌棄,自顧自往下說:“乾淨錢哪有來得快的?你看我那閨女娟,當年在東北的時候,那可是……” 她話說到一半,又咽了回去,轉而拍著我的手背,“妹子,聽嬸一句勸,人活一輩子,不就圖個吃香的喝辣的?去唐二里那大酒店,陪人喝兩杯酒,錢就嘩嘩來,不比你在早點鋪熬著強?”
我猛地甩開她的手,竹籃子在胳膊上晃了晃,差點掉在地上。“娟嬸,話我擱這兒了,道不同不相為謀。你那路子,我走不了,也不屑走。” 說完,我頭也不回地往肉鋪走,任憑她在身後喊破嗓子,愣是沒再回頭。
自打娟媽換了招數,家裡的氣氛就更擰巴了。楊迎子那沒頭沒腦的,真以為娟媽是真心跟我好,天天在家唸叨:“你看娟嬸多熱心,人家是真心為你好,為這個家好,你咋就油鹽不進呢?”
我懶得跟他掰扯,一開口就是吵架。我說娟媽安的什麼心,他說我不識好歹;我說坐檯小姐那活兒丟死人,他說有錢才是硬道理。一來二去,我倆之間就像隔了層厚厚的冰,話越來越少,飯桌上的氣氛也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就連去早點鋪上班,我都覺得渾身沒勁。炸油條的油星濺在手上,燙出小泡也沒心思管;客人喊著加豆漿,我也愣神半天才能反應過來。張剛看我這副模樣,好幾次收攤後特意留下來,幫我收拾攤子,低聲勸我:“嫂子,別跟迎子哥置氣,他就是腦子轉不過彎,過陣子就好了。”
我點點頭,心裡卻像堵著一團棉花,悶得慌。我想家了,想甘肅老家的黃土坡,想娘做的臊子面,可我不能回,我得守著雪兒和兒子,守著這個家。
日子就在這雞飛狗跳的糟心事裡,一天天往前挪。轉眼到了學期末,勝芳鎮的小學門口擠滿了接孩子的家長,吵吵嚷嚷的,滿是煙火氣。我提前關了早點鋪的門,特意換了件乾淨的藍布褂子,站在人群裡,伸長脖子往校門口望。
不一會兒,就看見孩子們排著隊出來了。雪兒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,小辮子甩得老高,兒子跟在她旁邊,揹著沉甸甸的書包,臉上帶著靦腆的笑。倆孩子一看見我,眼睛都亮了,撒腿就往我這邊跑。
“媽!媽!” 雪兒撲進我懷裡,仰著小臉,手裡舉著一張紅彤彤的獎狀,“你看!我考了全班第一名!全校第三名!”
兒子也湊過來,從書包裡掏出一張一模一樣的獎狀,不好意思地撓撓頭:“媽,我也是全班第一,全校第三。老師說,我倆並列第三。”
我愣在原地,看著兩張獎狀上金燦燦的大字,看著倆孩子眼裡的光,鼻子一酸,眼淚 “唰” 地就掉了下來。這段時間的委屈、憋屈、煩躁,好像都被這兩張獎狀衝得煙消雲散了。
我蹲下身,一把抱住倆孩子,哽咽著說:“好孩子,都是媽的好孩子…… 咱西北娃,就是爭氣!”
周圍的家長投來羨慕的目光,有人笑著說:“這倆孩子真爭氣!雪兒媽,你可真有福氣!”
我抹了抹眼淚,笑著點頭,心裡的甜,像揣了塊蜜。是啊,我有什麼可憋屈的?我有這麼爭氣的一雙兒女,比什麼都強。
回家的路上,雪兒和兒子嘰嘰喳喳地跟我講學校的事兒,講老師怎麼表揚他們,講同學怎麼羨慕他們。我牽著倆孩子的手,腳步都輕快了不少。
剛進衚衕口,就看見楊迎子蹲在院門口,手裡攥著個酒瓶子,蔫頭耷腦的。他抬頭看見我們,看見倆孩子手裡的獎狀,眼睛倏地亮了。
“閨女!兒子!” 他噌地站起來,酒瓶子 “哐當” 一聲掉在地上,也顧不上撿,大步跑過來,一把搶過獎狀,翻來覆去地看,“全班第一!全校第三!我的娃,真爭氣!”
他的聲音帶著顫,眼眶也紅了。我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裡的氣也消了大半。
娟媽不知從哪兒冒出來,湊過來看熱鬧,臉上堆著假笑:“哎喲,這倆孩子可真有出息!迎子,你可真是好福氣!”
楊迎子卻沒像往常那樣附和她,反而皺著眉,冷冷地瞥了她一眼:“娟嬸,以後別來我家了。我媳婦說得對,掙乾淨錢,睡得踏實。我家日子過得好不好,不勞你操心。”
娟媽的臉瞬間僵住,青一陣白一陣的,站在原地,尷尬得手足無措。
我看著她那副模樣,心裡別提多痛快了。我牽著倆孩子,挽著楊迎子的胳膊,昂首挺胸地走進院子。夕陽的餘暉灑在院子裡,灑在紅彤彤的獎狀上,也灑在我們一家人的臉上,暖融融的。
我知道,日子或許還會有磕磕絆絆,娟媽或許還會不死心,但我不怕了。只要有這一雙爭氣的兒女,有這一份熱騰騰的希望,再難的日子,我也能扛過去。
未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