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的風跟刀子似的，刮在臉上生疼。勝芳鎮的衚衕裡，家家戶戶都在忙著蒸年糕、炸丸子，空氣裡飄著甜香和肉香，唯獨我家的院子，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牆縫的嗚咽聲。
我蹲在炕沿邊，手裡攥著早點鋪老闆娘塞給我的那包點心，心裡像打翻了醋罈子，酸水一陣陣往上湧。張剛坐在對面的馬紮上，眉頭擰成了疙瘩，煙一根接一根地抽，煙霧把他的臉遮得模糊不清。
“別犟了，” 他掐滅菸蒂，聲音沉得像塊鐵，“那早點鋪有什麼好的？起早貪黑的，掙那仨瓜倆棗，還惹一身閒話。我廠子缺個做飯的，你去，工資給你開雙倍，不比在那兒強？”
我抬頭看他，眼眶紅得發脹：“我不去。張剛，你憑什麼管我？你是我什麼人？”
這話像針，戳得張剛身子一僵。他看著我，眼神里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，半晌才啞著嗓子說：“我知道我沒資格管你。可我見不得你受委屈，見不得娟媽那娘們在背後嚼你舌根，更見不得楊迎子那窩囊廢，連自己媳婦都護不住！”
“我受不受委屈，跟你沒關係！” 我猛地站起來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“你有老婆孩子，我有我的家。咱倆就是街坊，是朋友，僅此而己！你別跟我說這些沒用的！”
張剛也站了起來，高大的身影壓得我喘不過氣。他往前一步，伸手想碰我的臉，我卻猛地躲開了。他的手僵在半空，眼神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，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：“我知道我晚了。要是早幾年認識你，要是我沒被家裡逼著娶了媳婦……”
“別說了！” 我打斷他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，“這些話沒意義！你媽生你下來就跟你爸離了婚，你姥姥把你養大，你爸老了才想著認祖歸宗，還逼著你娶了不喜歡的媳婦，這些我都知道。可那是你的命，不是我的！我也有我的命，我這輩子，就跟楊迎子耗到底了，就跟這倆孩子耗到底了！”
張剛看著我，眼圈也紅了。他別過頭，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，聲音低得像耳語：“我媳婦腦子有點問題，我知道。我爸當年為了認我，答應我姥姥，一定會好好待她。可我對她，只有責任，沒有喜歡。我看見你，就覺得…… 就覺得心裡頭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。”
我別過臉，不敢看他。這話像一把火，燒得我心裡亂糟糟的。我承認，我對張剛不是沒有動心過。他仗義，踏實，不像楊迎子那樣好吃懶做，他會在我被娟媽欺負的時候站出來，會在楊迎子拿不回錢的時候幫襯我們，會在我累得首不起腰的時候，默默幫我收拾早點鋪的攤子。
可動心又能怎麼樣呢？他有他的家，我有我的牽絆。我們倆，就像兩條平行線，永遠不可能交匯。
“那早點鋪的活兒，我不幹了。” 我抹了把眼淚，聲音平靜了些，“我明天就去跟老闆娘說。但是我得跟人家好好道別，得等人家找著人，我才能走。做人不能這麼沒良心。”
張剛皺著眉：“還用等？你跟她說一聲，明天別去了就行。”
“不行！” 我瞪著他，“你當廠長當慣了，說一不二。可你廠子的工人要是突然說不幹了，你能讓人家立刻走？起碼得給人留幾天找替補的時間吧？我跟老闆娘說好了，給她一個月，她慢慢找人，我再走。”
張剛的臉色沉了下來，語氣裡帶著幾分霸道：“一個月？不行！最多一個禮拜！娟媽那娘們指不定還會出什麼么蛾子，我不能讓你再在那兒待著！”
我還想爭辯，院子裡卻傳來了楊迎子的聲音。他醉醺醺地推門進來，手裡還攥著個酒瓶子，看見我和張剛站在一起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嘴裡嘟囔著：“你們…… 你們幹啥呢？孤男寡女的，關著門……”
我懶得理他，轉身就往屋裡走。張剛看了楊迎子一眼，沒說話，也跟著走了。楊迎子在後面罵罵咧咧的，聲音越來越小，最後只剩下酒瓶摔在地上的脆響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去了早點鋪，跟老闆娘說了辭職的事兒。老闆娘嘆了口氣，拉著我的手說：“妹子，我知道你不容易。娟媽那娘們的話，我都聽說了。你要是實在為難，就先歇幾天，等風頭過了，再回來也行。”
我搖搖頭，笑著說：“嬸子，謝謝您。您對我好，我記在心裡。我走了，您可得趕緊找人，這早點鋪的生意，離不開人。”
老闆娘眼圈紅了，塞給我一個厚厚的紅包：“這是你的工資，還有我跟你叔的一點心意，你拿著，給孩子買點好吃的。”
我推辭了半天，最後還是拗不過她，收下了。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。我沒再去早點鋪，天天在家陪著雪兒和兒子，給他們做清真的飯菜，輔導他們寫作業。楊迎子依舊是老樣子，喝酒，閒逛，偶爾出去打個零工，掙點錢就買酒喝。張剛倒是天天來，有時候幫我修修水管，有時候幫我劈劈柴，話卻少了很多。
轉眼一個禮拜過去了，老闆娘還沒找著合適的人。她天天給我打電話，讓我再去幫幫忙，說等找著人了，一定放我走。我心軟，就答應了。
可我沒想到，這一去，竟惹出了天大的風波。
那天晚上，我剛從早點鋪收攤回來，就看見張剛和早點鋪的老闆，在我家院子裡吵了起來。月光冷冷地灑在地上，映著兩人緊繃的臉。
“你憑什麼讓她回來幹活？” 張剛的聲音像冰，“娟媽那娘們的閒話還不夠多嗎？你想讓她被人戳脊梁骨？”
老闆也是個實在人，急得臉紅脖子粗：“張廠長，你這話就不對了！雪兒媽是個好姑娘，勤快，踏實，我們老兩口都喜歡她！娟媽那娘們的話，誰信誰傻！她回來幫我，是情分，不是本分！”
“情分？” 張剛冷笑一聲，“我看你是不安好心！娟媽說你跟她有關係，是不是真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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續待完末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