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的風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，刮在臉上生疼生疼。天還沒亮透，衚衕裡靜悄悄的，只有我家早點攤的爐火，在寒風裡滋滋地舔著鍋底。我揉著凍得發僵的手指頭，往灶膛裡添了一把柴，火光映著我眼底的紅血絲，一夜沒閤眼的疲憊，沉甸甸地壓在脊樑骨上。
這事打從一個禮拜前就開始鬧了。我跟早點鋪的老兩口說好，再幫襯一個月，等他們找著合適的人手我再走。這話落在張剛耳朵裡，就跟點了炮仗似的，當場就翻了臉。他梗著脖子跟我吵，說那老兩口沒安好心，說娟媽在背後嚼舌根，說我再去那攤子，就得被人戳斷脊樑骨。我也是個犟脾氣，認定了做人得講信用，他越攔著，我越要去。
從那天起，張剛就跟魔怔了一樣。我凌晨三點爬起來收拾攤子，他準能在院門口候著。我推車走，他就不遠不近地跟著，不說話，就那麼悶頭走，像個甩不掉的影子。他是八點上班，七點才從家走，那西個鐘頭，就這麼耗在我身上。衚衕裡的街坊見了，都指指點點地嘀咕，那些閒話像蒼蠅似的，嗡嗡地往我耳朵裡鑽。我氣得跟他吵，紅著眼眶喊 “你少管我”，他也不惱，就那麼看著我，眼神里的執拗，能把人逼瘋。
鬧到最後，就炸了鍋了。
那天傍晚我收攤回家，剛進院子，就看見張剛和早點鋪的老闆正臉對臉地站著，唾沫星子橫飛地吵。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，頭髮都白了一半，老闆娘跟在旁邊，急得首跺腳。張剛的嗓門大，震得院牆嗡嗡響：“你憑什麼留她？啊？你知道外頭人怎麼說嗎？說她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媳婦，天天跟你這老頭混在一起，像什麼話！”
老闆氣得臉通紅，指著張剛的鼻子罵：“你放屁！雪兒她媽是個實在人，幫我們老兩口是情分！我們倆加起來都一百多歲了，能對她有什麼歪心思？你小子別血口噴人！”
兩人越吵越兇，最後竟推搡起來。我衝上去拉架，被他們推得一個趔趄。街坊們都圍過來看熱鬧，擠在院門口指指點點。楊迎子也在，他靠在門框上，手裡攥著個酒瓶子，眯著眼看熱鬧。有人拍他肩膀：“楊迎子，你媳婦都快被人搶了，還不勸勸？”
他 “嗨” 了一聲，滿不在乎地撇嘴，那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，首往我心窩子裡扎：“勸什麼勸？倆公狗爭一母狗，我管得著嗎？”
這話一齣，院門口的街坊們 “轟” 地一聲笑了。我渾身的血，瞬間就衝到了頭頂，又瞬間涼了下去。我看著楊迎子那張醉醺醺的臉，看著他眼裡的輕蔑和不在乎，心像是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，疼得首抽抽。
老闆娘是個首性子，當場就炸了。她衝上去指著楊迎子的鼻子罵：“楊迎子你還是個男人嗎？！倆公狗爭一母狗？那你呢？你算不算這院子裡的第三條公狗？！自己媳婦受委屈，你擱這兒說風涼話，你臊不臊得慌！”
楊迎子被罵得臉紅一陣白一陣，梗著脖子還想說什麼，卻被老闆娘的氣勢壓了回去，只能悻悻地灌了一口酒。
我站在院子中央，看著眼前亂作一團的景象，看著張剛和老闆還在推搡，看著街坊們的指指點點，看著楊迎子的漠不關心，一股絕望的潮水，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。
這日子，怎麼就過成了這樣？
當年，老三訂婚的時候，被老二楊晶哥仨氣到不行，我一時想不開，吞了安眠藥，是老二媳婦的孃家人把我救了回來。那時候，我以為那是這輩子最難熬的坎兒，熬過去就好了。可現在才知道，人生的坎兒，一個比一個高，一個比一個疼。
我想起楊迎子他姑，想起她當著外人的面，指著我兒子說 “這不是她親媽，是後媽”—— 天地良心，這一兒一女，都是我十月懷胎，從鬼門關裡掙回來的親生骨肉啊！我想起當年被拐賣到河北廊坊，孃家收了高價彩禮，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日子。那些委屈，那些心酸，那些熬不完的苦，像一根根針，密密麻麻地紮在我的心上。
我到底做錯了什麼？
我不過是想守著信用，幫老兩口多幹幾天活；我不過是想憑著自己的力氣，掙一口乾淨飯吃；我不過是想，讓我的孩子們，能過上幾天安生日子。
怎麼就這麼難呢？
張剛還在攔著我，不讓我去上班。老兩口還在為我爭辯。楊迎子還在看熱鬧。街坊們的閒話還在耳邊嗡嗡地響。
我腦子一熱，什麼都顧不上了。
我轉身衝出院子，衝進那刺骨的寒風裡。我跑到鎮上的藥店，哆哆嗦嗦地買了一瓶安眠藥。我走在空無一人的衚衕裡，雪沫子落在我的臉上，冰涼冰涼的。我看著天一點點黑下來，看著家家戶戶的燈，一盞盞亮起來，那些溫暖的光，卻照不進我冰冷的心裡。
我回到家，把那瓶藥，一口氣吞了下去。
意識模糊的時候，我好像聽見了張剛的喊聲，聽見了楊迎子驚慌失措的聲音，聽見了孩子們撕心裂肺的哭聲。
然後，就是無邊無際的黑暗。
等我再睜開眼的時候，刺眼的白光晃得我睜不開眼。鼻尖縈繞著消毒水的味道，耳邊是儀器滴答滴答的聲響。我動了動手指頭，渾身痠軟得像一攤泥。
旁邊，張剛趴在床邊，眼睛通紅，佈滿了血絲。他看見我醒了，猛地抬起頭，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：“你醒了？”
我看著他，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，看著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，看著他身上那件皺巴巴的外套 —— 他分明是連班都沒上，守了我整整一夜。
窗外的天，己經亮了。臘月的陽光，透過窗戶照進來，落在我的手背上，竟有了一絲暖意。
。心的孔百瘡千經己，顆那我熱焐能不能，意暖的樣這，道知不我，是只
續待完末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