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嗆得鼻腔發緊,勝芳醫院的病房裡,白得晃眼的天花板壓得人喘不過氣。我睜開眼的瞬間,腦子一片空白,壓根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被送進醫院的。只看見床邊的椅子上,張剛佝僂著身子坐著,眼下的烏青重得像潑了墨,下巴上的胡茬密密麻麻,頭髮亂得像雞窩,一看就是熬了好幾個通宵的模樣。他手裡攥著個皺巴巴的塑膠袋,裡面還剩半塊沒吃完的烤饢,想來是這幾天就靠這個湊活度日。
護士進來換藥的時候,看見我醒了,手裡的鑷子頓了頓,隨口說了句:“可算醒了,你這都躺三天了,輸了多少液才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。你這朋友守著你,三天三夜沒閤眼,飯都沒正經吃幾口,就靠啃饢喝水扛著,真是個實在人。”
第西天了。我心裡咯噔一下,剛醒過來的混沌瞬間被恐慌衝散 —— 我的孩子們呢?他們還在家,正月裡天寒地凍,沒個人照看著,早飯午飯能吃上熱乎的嗎?
手背上傳來冰涼的刺痛,輸液管還在一滴滴往血管裡滲著液體。那股子求死的念頭還沒散,可一想到孩子,我心裡就跟貓抓似的,坐立難安。我二話不說,抬手就扯掉了輸液針,血珠一下子冒了出來,順著手背往下淌。張剛猛地驚醒,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帶著濃濃的疲憊和焦急:“你幹啥?醫生說你還得再觀察兩天!你這身子骨,折騰不起啊!”
“放開!” 我甩著胳膊,火辣辣的脾氣上來了,誰也攔不住。我扯掉身上鬆鬆垮垮的病號服,狠狠扔在地上,那布料落在水泥地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像是在控訴我這些日子積壓的委屈。我抓起放在床頭的衣服就往身上套,手指都在哆嗦,“我的孩子還在家呢,我待不下去!他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!”
張剛在後面追著,一路勸一路拉,手忙腳亂的,差點被地上的椅子絆倒。可我鐵了心要走,腳步快得他根本攔不住。我衝出醫院大門,臘月的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,凍得我骨頭縫都疼,耳朵尖嗡嗡作響,可我顧不上這些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—— 回家,趕緊回家看孩子。
出租屋的院門虛掩著,門軸生鏽了,推開門的時候發出 “吱呀” 一聲刺耳的響。我推開門的瞬間,心就沉到了底。院子裡冷鍋冷灶,案板上蒙著一層灰,牆角的掃帚倒在地上,簸箕裡還留著幾片乾枯的菜葉,半點菸火氣都沒有。裡屋傳來閨女細碎的抽噎聲,斷斷續續的,聽得我心尖發顫。我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去,就看見八歲的閨女縮在炕角,懷裡抱著個洗得發白的破布娃娃,十二歲的兒子坐在旁邊,低著頭摳著炕蓆,指尖都摳紅了,倆人的小臉都蠟黃蠟黃的,嘴唇乾裂得起了皮。
“媽……” 閨女看見我,嗓子啞得幾乎聽不見,伸出的小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冰涼冰涼的。
“乖寶,咋了?” 我撲過去抱住她,指尖觸到她冰涼的小臉,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,滾燙的淚珠砸在閨女的手背上,她瑟縮了一下,卻還是伸手抱住了我的脖子。
“媽,我們三天沒吃正經飯了……” 閨女的眼淚掉在我的手背上,燙得我一哆嗦,她哽咽著,話都說不連貫,“你走了之後,楊叔叔來過一趟,給了我們二十塊錢,可是我們不敢亂花。家裡就剩點前幾天的剩燒餅、剩饅頭,我和弟弟啃了三天…… 饅頭都硬了,啃得牙疼……”
我扭頭看向炕桌,果然擺著兩個乾硬的饅頭,上面都裂了口子,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,看得我心口像是被一把鈍刀子割著,疼得喘不過氣。正月裡天還冷,窗戶縫裡的風呼呼地往裡灌,炕早就涼透了,孩子們裹著薄薄的被子,縮成一團。他們還沒開學,本應該在家門口撒歡打鬧,卻被我扔在家裡,連頓熱飯都吃不上。我要是真死了,這倆孩子怎麼辦?楊迎子那個樣子,三天兩頭找不著活幹,喝起酒來沒個分寸,能好好照顧他們嗎?
委屈和自責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我抱著閨女,眼淚越掉越兇,肩膀抖得不成樣子。兒子也湊過來,輕輕拉著我的衣角,小聲說:“媽,我沒事,我能照顧妹妹。你別難受。”
我看著兒子故作堅強的模樣,心裡更疼了。我一遍遍地怨,怨爹媽把我帶到這世上,讓我受這麼多罪;怨自己沒本事,嫁了個靠不住的男人,連孩子都護不好。我這顆心,早就被生活磨得千瘡百孔,如今被這一幕戳著,更是碎得連渣都不剩了。我蹲在炕邊,哭得撕心裂肺,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來。
正哭著,院門 “吱呀” 一聲被推開,張剛拎著個保溫桶進來了,額頭上還冒著汗,頭髮上沾著幾片雪花,想來是路上趕得急。他看見我抱著孩子哭,眼圈也紅了,把保溫桶放在炕桌上,低聲說:“我熬了點小米粥,熬得爛爛的,還有倆煮雞蛋,趁熱給孩子吃。知道你們是回民,沒放別的東西,乾淨的。”
他說著,掀開保溫桶的蓋子,熱氣騰騰的粥香飄了出來,帶著小米特有的醇厚味道。閨女的鼻子動了動,眼巴巴地看著保溫桶,嚥了口唾沫。我心裡一暖,看著張剛風塵僕僕的模樣,想說句謝謝,話到嘴邊,卻又咽了回去。
話音剛落,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,楊迎子也來了。他縮著脖子,手裡攥著個布包,臉上帶著幾分慌亂和後怕,腳下的膠鞋沾著泥點子,褲腿卷著,一看就是從工地上首接過來的。這個幹了半輩子瓦匠的漢子,平時總愛梗著脖子充硬漢,此刻卻低著頭,不敢看我的眼睛,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。他把布包放在炕邊,小聲說:“我…… 我剛從工地回來,結了點工錢,買了點白麵和羊肉,晚上給孩子們包餃子吃。”
我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他搓著手,臉上的表情越發侷促,補充道:“以後…… 以後我少喝酒,多找點活幹,好好掙錢,養活你們娘仨。”
從那天起,楊迎子是真的怕了。他不再當著孩子的面喝酒,每天天不亮就扛著瓦刀去工地找零活,砌牆抹灰樣樣都上心,哪怕是搬磚扛水泥的活,他也不嫌累。掙了錢就一分不少地交給我,連買包煙都要跟我打聲招呼。可我知道,他那酒癮沒斷根 —— 偶爾還是會有人告訴我,說看見他收工後,蹲在鄰家門口的柴火垛旁,就著一碟鹹菜抿兩口小燒,頂多喝到微醺,絕不會像從前那樣喝得酩酊大醉,被人抬回來。
日子剛消停沒幾天,張剛又成了我心頭解不開的死結。他還是揪著早點鋪的事不放,天天去早點鋪門口堵著,跟老闆娘吵得不可開交。老闆娘也是個倔脾氣,叉著腰站在門口罵街,說張剛多管閒事,說我自己不想上班,反倒賴別人。張剛梗著脖子跟她理論,臉紅脖子粗的,唾沫星子橫飛,非要讓老闆娘給我賠禮道歉,讓我回去上班。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,指指點點的,說什麼的都有。我夾在中間,左右為難,去勸張剛,他不聽;去勸老闆娘,她瞪我。好好的一份營生,鬧成這樣,心裡的那點暖意,又被這攤爛事攪得冰涼。
我看著窗外的天,灰濛濛的,一點亮都沒有。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,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,像是一雙雙無助的手。活著真難啊,難到我有時候都想閉上眼睛,再也不睜開。可一轉頭,看見孩子們趴在炕上寫作業,閨女的小臉上沾著墨點子,兒子認真地給她講題,倆人笑得眉眼彎彎。我又咬著牙告訴自己:熬吧,為了孩子,總得熬下去。
未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