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剛轉身的背影，在衚衕的青石板路上越走越遠，早春的風捲著地上的碎紙屑，追著他的腳後跟打旋兒。我蹲在門檻上，看著那道背影一點點模糊，首到拐過街角看不見了，才捂著臉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他走之前，站在院門口，喉嚨動了半天，才憋出一句喑啞的話：“咱們倆這是，孽緣。”
就這三個字，像一把生鏽的鎖，把我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念想，死死地鎖在了最深處。
從那天起，我就像換了個人似的。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把倒座的屋子掃了又掃，擦了又擦，連窗欞上的灰都摳得乾乾淨淨。白天，我把大門從裡面閂死，任憑外面的風吹草動，都不肯開一道縫。孩子們放學回來，我就守著他們寫作業、做針線活，清真的白麵饃饃蒸了一鍋又一鍋，羊肉臊子面擀得薄如蟬翼，可我自己，卻總也咽不下幾口。
楊迎子似乎看出了點什麼。這些天他倒是沒怎麼出去喝酒，工地上的活也勤快了些，每天回來，都會湊到門口，磨磨蹭蹭地問一句：“張剛這兩天…… 沒來？”
我連眼皮都懶得抬，要麼低頭給閨女縫補衣裳，要麼轉身去灶房添柴火，任憑他在門口站著，一句話都不搭理。
他討了個沒趣，也不惱，轉身就去跟兒子湊在一起，擺弄那幾個撿來的彈珠。院子裡靜悄悄的，只有孩子們偶爾的嬉笑聲，襯得那些沒說出口的話，越發沉甸甸的。
日子一天天過，一天，兩天，三天…… 轉眼就是一個禮拜。
這一個禮拜裡，張剛真的沒來過。衚衕口沒有他拎著保溫桶的身影，院門外沒有他低聲的問候，就連偶爾飄過來的煙火氣裡，都沒有了他帶來的炸糕香。
我心裡像是空了一塊，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，不上不下的，難受得緊。有時候，我會忍不住趴在窗臺上，偷偷往衚衕口望一眼，可每次，都只有空蕩蕩的青石板路，延伸向遠方，連個人影都沒有。
我一遍遍告訴自己，這樣挺好的。斷了，乾淨了，再也不用受那份煎熬，再也不用被人指指點點。可夜裡，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，又會想起他守在病床前的模樣，想起他給孩子買新鞋時的侷促，想起他說 “孽緣” 時，眼裡那片化不開的落寞。
這天晌午，缸裡的米見底了，醃菜罈子也空了。孩子們嚷嚷著要吃羊肉餡的包子，我嘆了口氣，終究還是解開了門閂。
剛走出衚衕口，風就颳得人睜不開眼。我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，低著頭，快步往街口的超市走。超市門口支著個賣菸酒的小攤，幾個漢子正圍著小攤，吆五喝六地喝酒。
剛走到拐角，一個熟悉的身影，猝不及防地撞進了我的眼裡。
是張剛。
他就蹲在超市門口的臺階上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，手裡攥著一個白酒瓶子，瓶身己經空了大半。他的頭髮亂得像雞窩，平日裡挺括的夾克衫皺巴巴的，沾著不少汙漬，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，眼睛半睜半閉著，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嘟囔著什麼。
他喝醉了。
我的心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，猛地一疼。
我認識張剛這麼久，從來沒見過他這副模樣。他不是不喝酒，只是向來有分寸，三兩杯下肚，就會笑著擺手說 “夠了夠了”，從來不會像這樣，喝得酩酊大醉，蹲在街頭，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。
旁邊賣菸酒的大爺，見我站著不動，嘆了口氣，跟我搭話：“你是他朋友吧？這小夥子，唉，都在這兒蹲三天了。每天晌午來，買瓶白酒，就蹲在這兒喝，喝到天黑才走。”
我喉嚨發緊，說不出話。
大爺又說：“聽他媳婦來找過他一次，哭著說他都一週沒上班了。嘖嘖，好好的一個廠長，放著廠子不管，天天跑到這兒來喝酒，不知道是遇上啥坎兒了。”
廠長。
這兩個字，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耳朵裡。我只知道張剛有份體面的工作，卻從來不知道，他居然是個廠長。那樣一個雷厲風行的人，如今卻蹲在街頭，喝得人事不省。
他平日裡不是這樣的。他永遠是乾淨利落的樣子，說話溫和，做事穩重，就連幫我挑水掃院子，都帶著一股子條理分明的勁兒。他不像楊迎子，喝多了就撒潑耍渾，讓人抬回來。他喝酒，從來都是點到為止，清醒得很。
可現在，他醉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。
風颳得更猛了，捲起地上的塵土，迷了我的眼。我看著他蜷縮在臺階上的樣子，心裡的酸楚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，堵得我喘不過氣。
他是為了我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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