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被泡在了苦酒裡，澀得人舌根發麻。張剛在超市門口喝酒的日子，一晃就熬了小半個月。
沒人知道他這個電機廠廠長，是怎麼把一手好牌打成了爛攤子。往日里，他八點準時進廠，十二點踩著飯點回家，下午兩點再準時上崗，作息規律得像鐘擺。可如今，廠子的電話快打爆了，車間主任隔三差五就來衚衕口找人，看門大爺都念叨著 “張廠長這是魔怔了”。最後沒辦法，他媳婦領著他爸找上門來，紅著眼圈把人架回去，又哭又勸，磨破了嘴皮子，才算把他按在了家裡。
更讓人堵心的是，楊迎子那個無賴，居然跟張剛又湊到了一起。
倆人大白天就蹲在衚衕口的柴火垛旁，你一口我一口地抿著白酒，菸蒂扔了一地。楊迎子咧著嘴，拍著張剛的肩膀，唾沫星子橫飛地說著什麼，張剛就悶著頭喝酒，偶爾應一聲，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。我站在院門口，看著他倆勾肩搭背的樣子，氣得渾身發抖 —— 這算什麼？一個是毀了我安穩日子的人，一個是爛泥扶不上牆的丈夫，倆禍害湊一塊兒，倒成了莫逆之交。
楊迎子得了甜頭，更是蹬鼻子上臉。天天往我屋裡鑽，嘴裡唸叨著 “媳婦我錯了”“以後好好過日子”，可手裡的酒瓶子就沒放下過。我懶得搭理他，他就湊到孩子跟前，變戲法似的掏出幾顆糖，逗得閨女咯咯笑。我看著孩子臉上的笑容，心裡的火氣又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—— 罷了，只要他能消停點，只要孩子們能有個完整的家，我認了。
衚衕裡的風，還是那樣颳著，娟媽的閒話漸漸沒了聲響，大茹媽和露露媽見我日子又回到了老樣子，也只能嘆氣。我照舊每天閂著大門，守著孩子，做著清真的飯食，只是那心口的窟窿，越來越大，風一吹，就疼得鑽心。
我以為，張剛就這麼算了。
我以為，那段說不清道不明的孽緣，就這麼斷在了超市門口的白酒瓶子裡。
首到那天中午。
十二點的太陽，曬得人發昏。我剛把羊肉餃子端上桌，就聽見院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。那聲音很輕，很緩，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
我心裡咯噔一下，手一抖，筷子掉在了地上。
孩子們嚷嚷著要撿筷子，我卻像被釘在了原地，腳底下生了根。楊迎子今天去工地了，院子裡只有我和孩子。那敲門聲，一下下，敲在我的心上，敲得我呼吸都亂了。
我磨蹭了半天，還是挪到了門口，緩緩拉開了門閂。
門外站著的，果然是張剛。
他瘦了好多，眼窩深陷，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，往日里挺括的廠長制服，皺巴巴地貼在身上，看著憔悴得不成樣子。他手裡沒拎酒瓶子，也沒帶任何東西，就那麼站著，正午的陽光灑在他身上，卻照不亮他眼底的落寞。
他看見我，嘴唇動了動，卻沒說話。
我側身讓他進來，院子裡的石榴樹剛抽出嫩芽，嫩綠的葉子在風裡晃著，晃得人眼睛發酸。
“你怎麼來了？” 我先開的口，聲音乾澀得厲害。
張剛沒回答，只是跟著我進了倒座的屋子。屋裡很靜，只有窗外的風聲。他站在炕邊，看著炕上孩子的布娃娃，看著桌上擺著的餃子，眼眶一點點紅了。
這麼久了，他從來沒有對我動手動腳過。哪怕是在醫院守著我三天三夜，哪怕是天天來幫我挑水掃院子，哪怕是喝醉了蹲在街頭，他都守著那份分寸，像個君子。
可今天，他卻紅了眼眶。
他抬起手，似乎想碰一碰我的頭髮，可手伸到半空中，又猛地縮了回去。然後，他就那麼站著，眼淚毫無徵兆地，從眼角滾落下來，一滴，兩滴，砸在地上，暈開一小片溼痕。
我看著他掉眼淚，心裡像被刀剜似的疼。這個頂天立地的男人，這個電機廠的廠長，這個從來都把體面刻在骨子裡的人，居然在我面前，哭得像個孩子。
他哽咽著，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，一字一句，砸在我的心上：
“我這輩子，揪不下的人，就兩個。”
“第一個，是我媽。”
“第二個，就是你。”
他看著我，眼裡的淚水越湧越多，那裡面，有心疼，有無奈，有不甘，還有一份沉甸甸的，不敢說出口的情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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