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剛走後,院子裡的風突然就大了起來,吹得石榴樹的嫩芽簌簌發抖。我蹲在地上,哭到嗓子發啞,首到孩子們跑過來拉我的衣角,奶聲奶氣地問 “媽媽怎麼了”,才勉強撐著牆站起來,胡亂擦了把臉,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“沒事,媽就是沙子迷了眼。”
我把涼透的餃子倒進鍋裡,重新生火加熱。羊肉的香氣漫開來,卻勾不起半點食慾。我看著孩子們吃得香甜的模樣,心裡那道剛結痂的口子,又被撕開了,血淋淋的疼。
張剛那句 “刻骨銘心的愛”,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插在我的心口,拔不出來,一動就疼得鑽心。
而衚衕口那邊,楊迎子和張剛的酒局,還在日復一日地上演。
倆人大中午的,就著一碟花生米,一瓶二鍋頭,蹲在柴火垛旁,喝得面紅耳赤。楊迎子那無賴,喝高興了就拍著張剛的肩膀,滿嘴跑火車:“兄弟,不就是個女人嘛,多大點事兒!哥跟你說,這日子,糊塗過才舒坦!”
張剛不說話,只是悶頭喝酒,一杯接一杯,喉結滾動得厲害。他看楊迎子的眼神,沒有恨,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。我站在門口,遠遠看著他倆,氣得渾身發抖 —— 楊迎子哪裡懂,他和張剛之間,從來就不是 “一個女人” 的事。那是一份被命運捉弄的情,是一段見不得光的念想,是我和張剛心裡,都不敢碰的疤。
後來,張剛媳婦找來了。
她是個看著就老實本分的女人,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手裡牽著個五六歲的小男孩,眼眶紅紅的,站在衚衕口,看著蹲在地上喝酒的張剛,嘴唇抖了半天,才喊出一聲:“張剛,回家吧。”
張剛聽見聲音,身子僵了一下,緩緩抬起頭。他看著媳婦,看著孩子,眼神里的渾濁慢慢散去,露出一絲愧疚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“廠子來電話了,說你再不去上班,就…… 就把你撤了。” 媳婦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爸在家急得首跺腳,孩子天天問我爸爸去哪了。張剛,你到底是怎麼了?”
楊迎子見狀,識趣地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嘿嘿一笑:“弟妹來了,那我先走了。你們聊,聊。”
他顛顛地跑回院子,湊到我跟前,嬉皮笑臉地說:“媳婦,你看,張剛那小子,還是得他媳婦管。”
我瞪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著,悶得喘不過氣。
張剛最終還是被媳婦拉走了。他走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我家的方向。那一眼,隔著滿衚衕的風,隔著那些說三道西的街坊,落在我的心上,沉甸甸的。
我知道,他這一走,或許就真的不會再來了。
果然,從那天起,張剛再也沒有出現在衚衕裡。
聽說他回廠子上班了,還是那個雷厲風行的張廠長。聽說他媳婦天天給他送飯,夫妻倆帶著孩子,晚上會在鎮上的廣場散步。聽說他再也沒有喝醉過,待人接物,還是那樣溫和有禮,只是眼底,多了一份化不開的落寞。
這些話,都是大茹媽和露露媽告訴我的。她們每次來,都會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臉色,生怕哪句話說錯了,惹我難過。
我只是笑了笑,說:“挺好的,這樣挺好的。”
是啊,挺好的。他回到了自己的軌道,過著本該屬於他的日子。而我,也該守著我的孩子,守著這個算不上家的家,繼續熬下去。
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心裡的那片空,再也填不滿了。
我還是每天閂著大門,守著孩子,做著清真的飯食。只是,再也沒有人會在早上拎著油條豆漿來敲門,再也沒有人會在晚上幫我把水缸挑滿,再也沒有人會在我被娟媽欺負時,站出來替我說話。
楊迎子倒是安分了不少。他不再天天喝得爛醉,工地上的活也勤快了些,掙了錢,會主動交給我。有時候,他看著我發呆的樣子,會小心翼翼地問:“你是不是還想著張剛?”
我不說話,只是轉過身,去灶房忙活。
他也不追問,只是嘆了口氣,默默地走開。
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。春天來了,石榴樹長出了茂密的葉子,開出了火紅的花。孩子們在院子裡追著蝴蝶跑,笑聲清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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