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被按下了快進鍵，一晃就是一個月。
張剛沒再來過，衚衕口的柴火垛旁，再也沒見過他和楊迎子勾肩搭背喝酒的身影。院門不用再從早閂到晚，我推開窗，能看見春日的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，能聽見街坊鄰居的笑聲，能聞到隔壁大茹媽家蒸包子的香氣。心裡那片沉甸甸的陰霾，像是被風吹散了些，終於透進了一絲光亮。
清靜下來的日子，總得找點營生。我不能總靠著楊迎子那點時有時無的工錢過活，兩個孩子要吃飯，要上學，處處都得花錢。打聽了幾天，鎮上的清真火鍋店正好招服務員，我揣著忐忑的心去應聘，老闆娘看我手腳麻利，說話實在，當場就拍了板：“明兒就來上班吧，管兩頓飯，工錢月結。”
我這人，天生就不是個能閒得住的性子。
每天早上，我五點就起床，給孩子們做好早飯，看著他們吃完，送他們到學校門口，再一路小跑著去火鍋店。店裡的活兒雜，點菜、傳菜、收拾桌子，樣樣都得幹。可我從不叫苦，客人多的時候，我忙得腳不沾地，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掉，卻覺得心裡踏實。閒下來的時候，別人都坐著歇著，我卻主動跑到後廚幫忙，擇菜、洗菜、擦灶臺，眼觀六路耳聽八方。
老闆娘是個實在人，看我勤快，又手腳乾淨，就把配火鍋料的活兒交給了我。那可是店裡的秘方，牛油打底，配上花椒、八角、桂皮、香葉，再加上自家釀的豆瓣醬，熬得紅油滾滾，香氣能飄出半條街。我學得用心，記著每一種料的配比，熬出來的鍋底，味道和老闆娘做的分毫不差。老闆娘逢人就誇：“這妹子，真是塊好料，比我親閨女都貼心。”
火鍋店的生意紅火，晚上九點多才打烊。我騎著那輛舊腳踏車，頂著夜色往家趕，路上的風涼颼颼的，吹得人精神一振。只是，這樣的日子，看似充實，卻藏著說不出的辛酸。
孩子們上學早，我下班晚，常常是我回到家，他們己經趴在炕上睡著了。閨女的作業本子攤在炕桌上，有的題空著沒寫；兒子的小皮靴還穿在腳上，襪子蹭得黢黑，身上的衣服還是早上出門時的那一身。有天半夜，我被閨女的哭聲吵醒，她迷迷糊糊地喊著 “媽，我餓”，我摸了摸炕桌，空空如也，心裡像被針紮了似的疼。
我知道，我虧欠了孩子。
可更讓我糟心的，是楊迎子。
自打我去火鍋店上班，他那點收斂的性子，又打回了原形。每天照舊遊手好閒，工地上的活能躲就躲，兜裡揣著倆錢，就去找張剛喝酒。倆人大白天就泡在小酒館裡，你一杯我一杯，喝得暈頭轉向。楊迎子是個無賴，喝高興了，就拍著張剛的肩膀稱兄道弟；張剛呢，居然也不推辭，陪著他喝，眉眼間的落寞，卻怎麼也藏不住。
我以為，張剛早就放下了。
我以為，那段刻骨銘心的糾纏，早就被時間磨平了。
可我錯了。
就在我以為日子能安穩下來的時候，張剛又出現了。
那天晚上，我正忙著給客人配鍋底，店門被人推開，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口。是張剛。他穿著挺括的襯衫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臉上沒有半點醉意，只是眼神沉沉的，落在我身上，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。
他沒進店，就站在門口，看著我忙前忙後。等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，老闆娘收拾著櫃檯，他才緩步走過來，聲音低沉得像夜裡的風：“別在這兒幹了。”
我手裡的勺子一頓，紅油濺在手上，燙得我一哆嗦。我沒抬頭，只是低著頭，擦著手上的油漬：“我憑本事掙錢，礙著你什麼事了？”
“這地方太亂。” 張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，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，你一個女人家，晚上下班那麼晚，不安全。”
“不用你管。” 我抬起頭，看著他，眼裡的酸澀湧上來，“我要養孩子，我得掙錢。張廠長，你管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。”
“我不管你誰管你？” 張剛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引得老闆娘看了過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聲音，語氣裡帶著哀求，“你跟我走，我……”
“你走！” 我猛地打斷他，手裡的勺子 “哐當” 一聲掉在地上，“張剛，我們倆早就完了！你別再來糾纏我了！”
張剛看著我，眼神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。他站在那裡，像一尊雕塑，久久沒有動。老闆娘走過來，拉了拉我的胳膊，低聲說：“妹子，要不你先歇兩天？”
我搖了搖頭，蹲下身，撿起地上的勺子，眼眶卻紅了。
楊迎子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，晃晃悠悠地走進店，看見張剛，咧嘴一笑：“兄弟，你也在這兒啊？走，喝兩杯去！”
張剛沒理他，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，有不捨，有不甘，有心疼，還有一絲絕望。然後，他轉身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火鍋店。
楊迎子追了出去，嘴裡還嚷嚷著：“哎，別走啊！喝兩杯再走！”
店門關上，隔絕了外面的喧囂。老闆娘嘆了口氣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：“妹子，你這日子，咋就這麼難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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