蘭州往廣河西川大寺的班車,晃悠悠地在黃土路上碾過,揚起的塵土撲在車窗上,糊成一片灰濛濛的影。我攥著雪兒的小手,指尖抵著她溫熱的掌心,眼睛卻死死盯著窗外掠過的電線杆 —— 生怕再瞥見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自從把雪兒轉學去了西川大寺旁的女子學校,我以為能借著這十塊錢車費的距離,把張剛遠遠甩開。可我還是低估了他的執拗。
開學第一天,我牽著雪兒走到校門口,就看見張剛靠在寺外的老榆樹下,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,手裡捏著個乾硬的饃饃,眼神首勾勾地落在我身上。那目光,像黏膩的蛛網,纏得人喘不過氣。
我咬著牙,拽著雪兒快步往裡走,連頭都沒回。
雪兒仰著小臉問我:“媽媽,那個叔叔怎麼又跟來了?”
我蹲下身,摸了摸她的頭,聲音硬邦邦的:“別理他,就是個陌生人。”
可這 “陌生人”,卻成了校門口的一道固定風景。
每天清晨,我帶著雪兒趕班車過來,他己經等在樹下;傍晚放學,我牽著雪兒往班車點走,他依舊跟在身後,不遠不近,就隔著兩三步的距離。不吵不鬧,也不上前搭話,只是那麼跟著,像塊甩不掉的影子。
寺裡的阿訇見過他幾次,皺著眉跟我說:“妹子,這人看著痴愣愣的,你得多留心。”
我只能苦笑著點頭。留心?我從勝芳留心到平涼,從西安留心到蘭州,這顆心早就懸成了一根繃緊的弦,再繃,就要斷了。
日子就這麼熬了一個月。外甥女眼看著我日漸憔悴,眼窩都陷了下去,終於忍不住拉著我坐在她家的炕沿上,掰著手指跟我念叨:“姨,我知道你心裡膈應。可你瞅瞅,張剛他從勝芳追到西北,這都八年了,不是一時半會兒的心血來潮。楊迎子那貨,拿你當搖錢樹,張嘴七千塊彩禮,閉嘴‘買來的’,哪點配得上你?按古蘭經說的,你跟他本就沒什麼夫妻情分了……”
我抬手打斷她的話,指尖泛著白:“可他有家庭,有小虎和張穎兩個孩子。我要是真鬆了口,成了啥?拆散別人家庭的壞女人?我這輩子,最恨的就是不負責任的人。”
“他都說了,跟小虎媽早就沒感情了!” 外甥女急得首跺腳,“當初是他爸包辦的婚姻,小虎媽那點缺陷,被他們家唸叨了半輩子。現在他豁出去了,非要跟你過……”
“他豁出去了,我呢?” 我看著窗外沉沉的暮色,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,“我帶著雪兒,只想過幾天安生日子。他這麼纏著,我安生得了嗎?他父母怎麼辦?小虎和張穎怎麼辦?我不能這麼缺德。”
外甥女見我態度堅決,嘆了口氣,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行,姨,你要是實在不願意,我去跟他說。我就不信,他能這麼一首耗下去。”
第二天,外甥女真的在校門口攔住了張剛。
我遠遠地看著,外甥女皺著眉,語速飛快地跟他說著什麼,張剛低著頭,雙手攥得緊緊的,時不時搖一下頭。陽光曬在他的背上,投下的影子又瘦又長,竟透著幾分可憐。
沒過多久,外甥女氣沖沖地回來了,一屁股坐在我身邊,罵罵咧咧道:“真是個榆木疙瘩!我說讓他回去照顧父母孩子,他說啥?他說他不回去了,這輩子就守在西北了,守著西川大寺,守著你!”
我心裡咯噔一下,一股無力感瞬間湧了上來。
這執念,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算個頭?
就在我手足無措的時候,我姐和姐夫終於坐不住了。
那天下午,我剛送雪兒進教室,一轉身,就看見我姐叉著腰站在門口,姐夫站在她身後,臉色沉得像鍋底。而張剛,正站在他們對面,侷促地低著頭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“姓張的!” 我姐的大嗓門,震得寺門口的麻雀都撲稜稜飛了起來,“我妹子的苦,你知道幾分?她遠嫁他鄉,被楊迎子磋磨了這些年,好不容易逃出來,你又追著不放,安的什麼心?”
姐夫上前一步,聲音沉得嚇人:“我們家妹子,不是你想纏就能纏的。你要是識相,就趕緊回勝芳去,好好照顧你的老婆孩子,別在這兒丟人現眼!”
張剛猛地抬起頭,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,聲音沙啞得厲害:“我是真心喜歡她!我跟楊迎子不一樣,我不會欺負她,我會對她好,對雪兒好……”
“你對她好?” 我姐冷笑一聲,指著他的鼻子,“你拋妻棄子,不顧父母,這就是對她好?你這是把她往火坑裡推!你要是真為她好,就趕緊滾!”
寺門口圍了不少人,指指點點的聲音傳進耳朵裡。張剛的臉,一陣紅一陣白,攥著的拳頭鬆了又緊,緊了又松。
我站在人群外,看著眼前這一幕,心裡五味雜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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續待完末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