勝芳鎮的風裹著冰碴子刮過街口時,我正繫著火鍋店的紅圍裙,彎腰涮著一筐剛送來的青菜。水蒸汽混著牛油火鍋的醇厚香氣往上飄,糊得人眼鏡片發潮,後廚的鼓風機嗡嗡響著,把灶膛裡的火苗吹得呼呼躥,倒比家裡那口冷鍋冷灶熱鬧多了。
我是八零年被人販子拐來的,從甘肅那片黃土地一路顛沛到河北地界,後來跟著楊迎子,從廊坊躲計劃生育的亂攤子逃到勝芳鎮落腳。這些年的日子,就像沾了水的柴火,燃燃停停,總也燒不旺。
自從換了火鍋店這份活兒,我才算有了點踏實進項,不用攥著幾個鋼鏰兒算計柴米油鹽,也沒那麼多閒工夫琢磨煩心事。王佳那幾個孩子凍得縮成一團的模樣,偶爾會在洗碗間隙冒出來,跟著泡沫一起被水沖走。張剛倒是消停了一陣子,沒來攤前晃悠,也沒在我下班路上堵著,我甚至偷偷鬆了口氣,以為這人總算知趣,能從我的日子裡徹底挪開。
可這念想沒焐熱三天,就被一聲熱絡的 **“楊哥”** 砸得稀碎。
那天我剛端著一摞空盤子往後廚走,就看見張剛拎著半瓶白酒站在火鍋店門口,正朝著剛從對面瓦匠活兒上晃悠過來的楊迎子招手。張剛比楊迎子小好幾歲,平日裡一口一個 **“楊哥”喊得親熱,對著我,也總規規矩矩叫一聲“嫂子”**。他是機械廠的廠長,手裡有倆閒錢,身上帶著點跟莊稼漢不一樣的派頭,可對著楊迎子,倒總透著幾分晚輩對兄長的熱絡。
“楊哥,下班了?正好,咱哥倆今晚整兩口。” 張剛說著,就把白酒往楊迎子手裡塞。
楊迎子的眼睛瞬間亮了,剛才還蔫耷耷的模樣,立馬精神起來。他是個瓦匠,手藝其實不賴,砌牆抹灰樣樣拿得出手,可天生就是好吃懶做的性子,三天打魚兩天曬網,寧願腆著臉蹭張剛的酒喝、蹭張剛的錢花,也不肯踏踏實實攬個長活。這會兒見了酒,哪還顧得上別的,忙不迭地接過來,咧著嘴笑:“還是你小子夠意思,走,回家喝去!”
我端著盤子從他倆身邊路過,臉沉得能滴下水。張剛看見我,連忙點頭打招呼:“嫂子,下班了?我跟楊哥回家喝兩杯,你也早點歇著。”
我沒應聲,扭頭進了後廚。老闆娘湊過來,壓低聲音問:“那是你家那位?還有那個廠長,看著對你家男人挺上心。”
我扯著圍裙角擦了擦手,含糊道:“一個朋友,不用管他。”
心裡頭卻堵得慌。楊迎子這個當哥的,算是把臉面丟盡了。人家張剛喊他一聲哥,他倒真把人家當成了冤大頭,天天巴望著人家送酒送錢,半點當哥的擔當都沒有。
晚上我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,一推門就聞到一股子酒氣。院子裡的石磨上擺著倆冷盤,楊迎子和張剛正對著坐,白酒瓶子己經見了底。楊迎子臉紅得像豬肝,嘴裡還絮絮叨叨地說著胡話:“剛子,你夠意思…… 以後哥有了錢,肯定加倍還你……”
張剛擺擺手,臉上帶著幾分無奈,看見我進來,連忙站起身喊了聲 **“嫂子”**,語氣裡帶著點侷促:“嫂子,你別生氣,我跟楊哥就喝兩杯,沒多喝。”
我沒搭理他,徑首往屋裡走。兩個孩子己經睡熟了,兒子的枕頭邊還放著張剛上次用機械廠邊角料做的鐵皮小飛機。看著那架小飛機,我心裡就像紮了根刺,又疼又麻。
這些日子,張剛來得越來越勤,每次來都給孩子帶點小玩意兒,有時候是鐵皮做的小坦克,有時候是糖塊。孩子們跟他越來越親,一口一個 **“張叔叔”** 喊得親熱,連兒子放學回家,都要先問問 “張叔叔今天來不來”。
我知道張剛沒壞心眼,他是真把楊迎子當哥,把孩子當親侄子侄女疼。可我心裡頭就是彆扭,就是慌。我跟他之間,本就有過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過往,如今他天天往家裡湊,楊迎子又這般好吃懶做,事事靠著他,街坊鄰居的閒言碎語,早晚要傳出來。
更讓我心慌的是,我發現自己竟會忍不住盯著張剛的背影看,會忍不住想起從前那些日子。我怕,怕自己控制不住心裡那點不該有的念想,怕一步踏錯,毀了自己,也毀了孩子。
那天夜裡,酒局散了,張剛搖搖晃晃地走了,楊迎子醉得不省人事,癱在炕上呼嚕震天。我坐在炕沿上,看著兩個孩子熟睡的臉,心口一陣陣發緊。
就在這時,心口突然傳來一陣鑽心的疼,疼得我渾身冒冷汗,捂著胸口蜷成了一團。我想喊,卻喊不出聲音,眼前一陣陣發黑,耳邊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聲。
恍惚間,我好像聽見楊迎子含糊的喊聲,好像看見有人推門進來,喊著 **“嫂子!嫂子你咋了?”**
再後來,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等我醒過來的時候,眼跟前是白花花的天花板,鼻子裡飄著嗆人的消毒水味道。楊迎子坐在床邊,眼圈通紅,手裡攥著個皺巴巴的手帕。張剛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一網兜蘋果,臉上沒了往日的輕鬆,只剩下滿滿的擔憂,見我睜眼,他連忙走上前,又想起什麼似的往後退了半步,低聲喊了句:“嫂子,你醒了。”
我扭過頭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,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。這場糾纏,終究是把我熬進了醫院。可往後的路,到底該怎麼走?我看著床邊的兩個男人,心裡一片茫然。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