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那天,天朗氣清,勝芳鎮的風裡少了些冰碴子,多了點軟乎乎的暖意。
我收拾好簡單的包袱,自己拎著往醫院門口走。走廊裡的消毒水味淡了些,陽光落在水泥地上,晃得人眼睛發花。我站在臺階上,往路口望了望,沒有那輛吱呀作響的二八大槓,更沒有楊迎子的影子。
也是,他怎麼會來接我?
這個男人,是我的丈夫,是兩個孩子的爹,可他的心,從來都是冷的。當年我躺在手術檯上,他能找個私人大夫就要給我結紮,大夫說我身子弱,結紮怕是要丟半條命,他眼皮都沒抬,只撂下一句 “死了也不關我事,反正是遠嫁來的”。那樣的冷血,那樣的沒有擔當,這些年,我早就看透了。
我慢慢走到路邊,推著那輛淡藍色的公主車,車鏈子有點卡,蹬起來咯吱響。回家的路上,路過集貿市場,賣豆腐腦的大爺還跟我打招呼:“妹子,好些天沒見你了,身子好利索了?” 我扯著嘴角笑了笑,沒說話。
這場病,醫生說是心火攻心,沒什麼大礙,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這病是從多少年的憋屈裡熬出來的。
回到家,院子裡靜悄悄的,兩個孩子上學去了,楊迎子不知道又蹭到誰家喝酒去了。鍋是冷的,灶膛是涼的,我摸了摸水缸,也是半缸水。我嘆了口氣,挽起袖子,先燒了壺熱水,又淘米做飯。
心裡頭那點盤算,倒是越來越清晰 —— 不是過完年就回甘肅,是等孩子們放了暑假。
過完年剛開學,兒子要衝刺期末考試,小姑娘剛上二年級,正是打基礎的日子,哪能說走就走。等暑假,等日頭曬得最烈的時候,帶著兩個孩子回趟甘肅,看看癱在炕上的爹,看看鬢角染霜的娘,也給自己這顆亂糟糟的心,尋個喘口氣的地方。
歇了兩天,我就回火鍋店上班了。圍裙一系,手裡涮著青菜,後廚的油煙味混著牛油香撲面而來,倒比在家裡待著踏實。
張剛果然沒再露面,火鍋店門口沒有他倚著門框抽菸的身影,上班時也沒有他喊 “嫂子” 的聲音,我甚至偷偷鬆了口氣,以為這場糾纏,總算能消停一陣子。
這些年,張剛口口聲聲說拿我當親生妹妹。為了我,他跟我之前的老闆鬧得不可開交,那老闆剋扣我工資,他二話不說找上門去理論,硬是幫我把錢要了回來。他還對我說過,這輩子放不下的兩個女人,一個是他媽,另一個就是我。
這話像一根細針,輕輕紮在我心上,疼,卻又不敢拔。
他是有老婆孩子的人,家就在勝芳鎮東頭,老婆賢惠,孩子都上初中了;我也是別人家的媳婦,是兩個孩子的娘。就算他一表人才,就算他善解人意,就算他追了我快六年,又能怎麼樣?
有些路,從一開始,就走不通。
可有些事,哪能說斷就斷。
我每天晚上九點下班,騎著公主車往家趕,月光灑在柏油路上,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。不知從哪天起,我總覺得身後跟著一道影子。
那影子不遠不近,騎著一輛半舊的摩托車,發動機的聲音壓得極低,低得幾乎能融進晚風裡。我從後視鏡裡瞥見過幾次,是張剛。他穿著那件藏藍色的夾克,脊背挺得筆首,臉上的神情看不清,只知道我騎得快,他就跟得快;我騎得慢,他就跟得慢。
撞見的次數多了,我也就懶得躲了。看見他,就裝沒看見,依舊踩著車蹬子往前走,心裡頭像揣著一塊石頭,沉得慌。
日子就這麼湊湊合合地過著,風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我盼著暑假,盼著回甘肅,盼著能給自己的心,找個歇腳的地方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