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風吹著公主車的車鈴叮噹作響,身後那道摩托車的影子依舊不遠不近地跟著,像一塊甩不掉的磁石,吸得我心口發沉。
糾結,是真的糾結。
人都說,人非聖賢,孰能無過。可我怕,怕踏錯那一步,怕萬劫不復。這世間的陰差陽錯,怎麼就偏偏落在我頭上?
閉上眼,那些埋在記憶深處的苦,就跟潮水似的湧上來。
我爹是甘肅老家鄉政府的幹部,體面了一輩子,卻怎麼也想不到,自己的親閨女會被親媽為了那點彩禮,半推半就地送進人販子的手裡。我被拐到河北廊坊的那天起,日子就掉進了冰窖。小姑子楊玉張嘴閉嘴都是 “花錢買來的”,嫌我是甘肅來的窮丫頭,說我們那兒的人窮得連飯都吃不上。婆婆和小叔子也跟著磋磨我,把我當牲口使喚。
後來趕上計劃生育,我本就貧血,身子骨弱得風一吹就倒,哪經得起結紮的折騰?可楊家人不管,楊玉更是變著法地虐待我,逼我去做手術。實在熬不住了,我才跟著楊迎子,從廊坊逃到了勝芳鎮,才算撿回半條命。
在勝芳的日子,也沒好過到哪兒去。兒子小時候得了腎炎,整整兩年,楊迎子愣是不上心,彷彿那不是他的親骨肉。小叔子還三天兩頭找上門來要錢,不給就撒潑打滾,有一回,硬是把我逼得差點一頭撞在牆上 ——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,自己是真的活不下去了。
我是死過兩次的人啊。一次被小叔子逼到絕路,一次被這沒日沒夜的憋屈熬得沒了氣性。
可偏偏,在我活得最狼狽的時候,張剛出現了。
楊家人待我如草芥,他待我卻掏心掏肺的好;楊迎子冷得像塊冰,他卻暖得像春日的太陽。他說他這輩子放不下兩個女人,一個是他媽,一個是我。這話聽著動人,卻像一把刀,扎得我生疼。
為什麼?為什麼偏偏是他?
他是別人的丈夫,有賢惠的妻子,有上初中的孩子;我是別人的媳婦,是兩個孩子的娘。我們之間,隔著道德,隔著身份,隔著這輩子都跨不過去的鴻溝。
可我也是個女人,也渴望被人疼,被人護著。楊迎子的冷漠,楊家人的刻薄,像一根根刺,紮在我心上這麼多年,張剛的好,就像一劑止痛藥,讓我在苦海里,能喘上一口氣。
我常常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問自己,就這麼動心了嗎?
動心了。
可我不敢。
每次瞥見身後的影子,每次聽見他壓低的摩托車聲,我心裡就像有一杆秤,一頭是張剛的好,一頭是孩子的未來。
我扭頭看了看車後座,彷彿能看見兒子和女兒的笑臉。兒子馬上就滿 12 歲了,從小就懂事,眉眼俊朗,像個玉娃娃似的,成績還拔尖,是我這輩子的驕傲。女兒 8 歲了,生下來的時候胎水沒洗,粉嫩得像朵牡丹花,我懷她之前,還夢見過天上飄著一朵極豔的花,落在我懷裡 —— 這倆孩子,是我從鬼門關裡爬回來的念想啊。
我想起自己被拐賣的苦,想起在廊坊受的屈辱,我怎麼能讓孩子們走我的老路?我要是真跟張剛邁出那一步,婚外情的唾沫星子,能把孩子們淹死。我不願意讓楊迎子給孩子找個後媽,更不願意我帶著孩子走,給他們找個後爸。
楊迎子再沒擔當,再冷血,他也是孩子的親爹。只要他還在,這個家就還是個完整的殼,孩子們就還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。
日子就這麼熬著。張剛躲了幾個月,再露面時,竟光明正大起來。他不再偷偷摸摸地跟在我身後,而是首接找上門,喊著 “楊哥”,跟楊迎子湊在一起喝酒。
楊迎子樂得有人送酒送錢,自然是來者不拒。兩人坐在院子裡的石磨上,喝著酒,說著話,我在屋裡做飯,聽著外面的笑聲,心裡五味雜陳。
他這是換了法子,守著分寸,也守著我。
六年了。整整六年,我沒給過他一次好臉色。他遞過來的點心,我轉身扔進灶膛;他幫我修過的公主車,我再也沒騎過;他看我的眼神,我從來不敢首視。
我把他的好,全都埋在了心裡,埋得嚴嚴實實,不敢讓任何人看見,包括我自己。
有時候我也會想,這麼下去,什麼時候是個頭?
可轉頭看見孩子們在院子裡追蝴蝶,看見兒子捧著獎狀朝我跑過來,看見女兒把剛摘的野花別在我頭上,我就又硬起了心腸。
錯,是萬萬不能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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