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晌午,日頭把院子裡的青磚曬得發燙,我搬了張小馬紮坐在屋簷下收拾舊物。樟木箱被曬得暖烘烘的,掀開蓋子時,一股混合著樟腦和舊時光的味道湧了出來。箱底壓著一沓用洗得發白的藍布手帕包著的老照片,我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布紋,慢慢將手帕解開,一張張泛黃的紙片,就這麼在陽光下鋪展開來。
最上面那張,是去年開春,孩子們吵著鬧著要去鎮上照相館拍的合影。相框早被孩子們摔得缺了角,照片上的人卻依舊鮮活。小虎穿著件洗得褪了色的紅色外套,站在最邊上,脊背挺得筆首,眉眼間己經有了少年人的模樣,比我家兒子足足高出小半頭;他妹妹小穎挨著他站著,紅毛衣的領子歪歪扭扭,手裡還攥著顆沒吃完的糖,嘴角沾著點糖漬,笑得傻乎乎的,那股沒心沒肺的憨氣,跟她媽一模一樣。我家姑娘被擠在中間,穿著件白毛衣,襯得小臉像剛剝了殼的雞蛋,她攥著衣角,眼神怯生生的,像朵剛綻瓣的牡丹花;兒子站在她旁邊,眉眼俊朗得像個玉娃娃,嘴角抿著一絲淡淡的笑意,看著鏡頭的眼神,透著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。
西個孩子身前,是照相館裡廉價的牽牛花布景,塑膠花瓣被曬得捲了邊,可照片裡的那份熱熱鬧鬧的親近勁兒,是誰也遮不住的。我盯著照片出了神,衚衕裡的老槐樹、巷口的小賣部、牆根下的跳房子格子,那些細碎的畫面突然就湧了上來。小虎和小穎比我家孩子大三歲,打小就帶著他們瘋跑,春天摘槐花,夏天捉蛐蛐,秋天撿落葉,冬天堆雪人,整條衚衕的犄角旮旯,都藏著他們的嬉笑聲。
指尖劃過照片上小穎的臉,我想起張剛媳婦每次來我家的模樣。她總愛攥著我的衣角,嗓門洪亮地念叨:“嫂子,你瞅瞅俺家小穎這眉眼,隨我,就是腦子笨,幹啥都慢半拍,哪像你家姑娘,靈秀得跟個小仙女兒似的。” 她說這話時,眼睛亮晶晶的,半點不摻假,手裡還拎著剛蒸好的饅頭,雖然鹼放多了,黃澄澄的,可熱氣騰騰的,透著一股子實在。
我又翻出一張照片,是去年秋天,張剛媳婦硬拉著我去拍的。那天她穿了件印著大紅花的毛衣,笑得滿臉褶子,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,一會兒扯扯衣角,一會兒撓撓頭,侷促得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。我站在她旁邊,穿了件洗得發白的黑外套,脊背挺得筆首,臉上沒什麼表情,心裡卻像揣了塊沉甸甸的石頭。張剛媳婦跟他同歲,性子憨實,待人熱絡,就是手腳笨得厲害。縫個釦子能歪歪扭扭縫半天,蒸饅頭不是鹼大了就是面沒發透,做針線活更是慘不忍睹,繡個鞋墊能把鴛鴦繡成醜小鴨。可她心眼好,我閒下來捏些小兔子、小花朵模樣的花樣麵食,她瞧見了,眼睛立馬亮了,樂呵呵地端走大半,說要帶回家給小虎和小穎嚐嚐;張剛他爸隔三差五燉了肉,她也總不忘讓張剛給楊迎子送一大碗過來,生怕我們家沒肉吃。
她越是這樣沒心沒肺,我心裡的愧疚就越重。有時候看著她蹲在院子裡,跟孩子們一起玩跳房子,嘴裡唸叨著不成調的兒歌,笑得前仰後合,我就忍不住在心裡一遍遍問自己:要是我真的跨出那一步,這個女人該怎麼辦?小虎和小穎那麼乖巧懂事,他們要是沒了完整的家,該有多可憐?我自己的一雙兒女,又該如何面對街坊鄰里的指指點點?
楊迎子依舊是那副我行我素的模樣,每天早上揣著倆饅頭出門,不是去東頭蹭酒,就是去西頭打牌,家裡的油鹽醬醋、孩子的吃喝拉撒,他一概不管。前幾天我讓他去鎮上給孩子買本數學練習冊,他揣著錢轉身就進了酒館,回來時醉醺醺的,手裡還拎著個空酒瓶,拍著胸脯說忘了,我看著他通紅的臉,聽著他含糊不清的胡話,心裡只剩一片冰涼。
張剛還是老樣子,每天晚上我騎著公主車下班,身後總會跟著一道摩托車的影子。不遠不近,不疾不徐,像一道解不開的結。我依舊躲著他,撞見了也不看他的眼睛,不接他遞來的東西,連說話都硬邦邦的,帶著一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。有次在衚衕口撞見,他手裡拎著瓶二鍋頭,說是給楊迎子帶的,看見我時,腳步頓了頓,嘴唇動了動,最終只低低地喊了一聲 “嫂子”,聲音輕得像蚊子哼,然後就低著頭,匆匆從我身邊走了過去。
前幾天,我終於鼓起勇氣給甘肅的嫂子打了個電話。電話那頭,嫂子的聲音透著掩不住的疲憊,她說我爸的身子還是不見好,半身不遂的毛病纏了他好幾年,如今連話都說不利索了,天天躺在炕上,手裡攥著我的舊照片,嘴裡反覆唸叨著我的名字。我握著聽筒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砸在衣襟上,暈開一小片溼痕。歸鄉的念頭,在心裡瘋長,愈發堅定了等放暑假就帶孩子回甘肅的打算。我要回去看看我爸,看看那個生我養我的黃土坡,看看老家的窯洞和棗樹,也給自己這顆亂糟糟的心,尋個喘口氣的機會。
我把照片一張張擦乾淨,小心翼翼地放進相簿裡。照片裡的笑臉那麼真切,孩子們的嬉鬧聲彷彿還在耳邊迴響。我合上冊頁,指尖輕輕摩挲著封面,心裡明鏡似的。我不能走錯一步,半步都不行。張剛的好,我只能埋在心裡最深的地方,爛在裡頭,也不能說出來;楊迎子的冷漠,我只能忍著,熬著。為了這西個孩子,為了兩個完整的家,也為了心裡那條看不見的、不能逾越的邊界。
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,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。院子裡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,小虎正帶著我家兒子爬樹,小穎和我家姑娘蹲在牆根下捉螞蟻。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塵,望著遠處的炊煙,輕輕嘆了口氣。日子還得繼續,苦也罷,難也罷,為了孩子,為了遠方的爹,我都得咬著牙,熬下去。
未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