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伏的勝芳鎮,被日頭烤得發蔫。衚衕裡的老槐樹葉子耷拉著,蟬鳴聲一聲疊著一聲,吵得人心煩意亂。我搬了張竹床擱在屋簷下,鋪了塊洗得發白的粗布單子,剛坐下想歇口氣,就聽見隔壁傳來張剛媳婦的大嗓門。
她正扯著嗓子喊小虎回家吃飯,聲音穿過院牆,撞在我家的磚牆上,又彈回去,帶著一股子煙火氣的憨實。我抬手揉了揉太陽穴,目光落在院門口那隻豁了口的搪瓷碗上 —— 那是昨兒張剛送來的,裡面盛著他媳婦新醃的醬黃瓜,脆生生的,帶著點甜。
我沒動那碗醬黃瓜。不是不愛吃,是不敢。
自打知道張剛的婚事是他爹一手包辦的,我看他媳婦的眼神,就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以前總覺得她缺心眼,傻愣愣的,連自家男人天天往別人家跑都不知道攔著。可現在想來,她哪是不知道?她是揣著明白裝糊塗。
就像上回,張剛騎著摩托車送我兒子去鎮上醫院複查,回來時滿頭大汗,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。他媳婦恰好撞見,非但沒生氣,還趕緊遞了條毛巾過去,笑著說:“老張你真是熱心腸,幫嫂子忙活半天,快擦擦汗,我給你晾了綠豆湯。”
那會兒我就在旁邊,手裡攥著給兒子抓的藥,手指都快掐進藥包的紙殼裡。我看著她臉上那副毫無芥蒂的笑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,悶得慌。
她不是傻,是太懂認命了。
就像我,被拐到河北這麼多年,從廊坊到勝芳,從一個梳著辮子的姑娘熬成了兩個孩子的媽,不也一樣是認命嗎?認命嫁給楊迎子這個冷血的男人,認命守著這個冷鍋冷灶的家,認命把心裡那些不該有的念頭,死死摁在最深處。
蟬鳴聲更響了,聒噪得讓人坐立難安。我起身想去井邊打桶水洗把臉,剛走到院門口,就看見張剛騎著摩托車從衚衕口過來。他穿著件藍色的工裝背心,露出結實的胳膊,額頭上的汗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淌,滴在塵土裡,暈開一小片溼痕。
他看見我,車速慢了下來,摩托車的轟鳴聲也低了幾分。我倆就這麼隔著幾步遠的距離,對視了一眼。他的眼神很深,像藏著一汪潭水,裡面有我看不懂的情緒。我趕緊低下頭,盯著自己的鞋尖,心臟卻砰砰首跳,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“嫂子。” 他先開的口,聲音有點沙啞,被蟬鳴聲裹著,輕飄飄的。
“嗯。” 我應了一聲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“天熱,多喝點水。” 他說,目光落在我臉上,停留了一瞬,又很快移開,落在院門口的竹床上,“竹床涼快,別中暑了。”
我沒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,手指絞著衣角,手心全是汗。
他沒再多說什麼,只是沉默地看著我,摩托車的引擎突突地響著,像是在替他說那些沒說出口的話。衚衕裡靜悄悄的,只有蟬鳴和他的呼吸聲,還有我那快要跳出來的心跳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像是回過神來,輕輕咳了一聲,說:“廠裡還有事,我先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 我依舊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
摩托車的轟鳴聲漸漸遠去,我卻還站在院門口,半天沒動。風吹過,帶著槐樹葉的清香,也帶著他身上淡淡的機油味。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,心裡亂得像一團麻。
他是機械廠的廠長,說一不二的人物,能在廠裡管著幾十號人,能把生產安排得井井有條,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。就像我,能把家裡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條,能把兩個孩子養得白白胖胖,可我也管不住自己的心。
這世上的事,大抵都是這樣。人能管住嘴,管住手,卻管不住心裡那些悄悄滋長的念頭。
正愣神間,楊迎子醉醺醺的聲音從衚衕那頭傳來。他晃悠著身子,手裡拎著個空酒瓶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,一步三搖地往家走。我皺了皺眉,轉身回了院子,順手把那碗醬黃瓜拎進了廚房。
蟬鳴依舊聒噪,日頭依舊毒辣。
我坐在竹床上,看著院牆上爬著的牽牛花,心裡突然生出一股倦意。春去秋來,寒來暑往,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熬著。熬到蟬聲落了,槐葉落了,雪花飄了,又能怎麼樣呢?
命運這張網,早就把我們都網住了。誰也逃不掉,誰也掙不脫。
我輕輕嘆了口氣,閉上眼,任由蟬鳴聲漫過耳廓,漫過心底那片不敢觸碰的柔軟。
未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