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兒像村口老槐樹上的殘雪，被春日的暖陽一點點融化，最後連半點痕跡都沒剩下。元宵節掛遍街巷的花燈早被摘了下來，歪歪扭扭地堆在村委會的牆角，蒙了層薄薄的灰塵，等著來年再被點亮。鎮上的空氣裡，煙火氣漸漸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書包拉鍊的嘩啦聲、孩子們的嬉鬧聲，還有校門口文具鋪飄來的橡皮清香 —— 開學的日子，總算到了。
楊迎子帶著楊坤從廊坊回來了。父子倆是坐長途大巴車回的勝芳，到家的時候，楊坤的書包上還沾著路上的塵土，楊迎子的夾克皺巴巴的，領口沾著點酒漬，一看就是路上又跟人湊著喝了兩盅。楊坤今年十二歲，正是皮實淘竄的年紀，剛放下行李就躥出門，跟隔壁的小子們追著跑，嘴裡喊著廊坊的廟會有多熱鬧，手裡還攥著個沒吃完的糖畫。
“這孩子，瘋跑啥！小心摔著！” 我站在早點攤的蒸籠旁喊了一嗓子，楊坤聽見了，回頭衝我做了個鬼臉，跑得更歡了。
我如今的工作照樣是火鍋店服務員，白天在鎮上的火鍋店，招呼客人，不忙幫後廚配小料，從晌午忙到後半夜；早上要是起得早，就去街口的早點攤幫幾個小時的忙，和麵、炸油條，賺點零碎錢補貼家用。這天我正幫著攤主張嬸擀油條面，就看見張剛叼著根菸，靠在電線杆子上看著我也沒說什麼。
“ 他走過來，身上還帶著點長途跋涉的疲憊，伸手想接我手裡的擀麵杖，“我來幫你搭把手，你歇會兒。”
我手裡的動作沒停，頭也沒抬：“你來幹什麼？坤兒開學的東西都備齊了沒？書包文具別缺了，開學第一天可不能落東西。”
“齊了齊了，” 摸了摸兜裡，掏出個皺巴巴的本子，“在超市就給他買好了，新本子新鉛筆，還有個帶奧特曼圖案的文具盒，這小子高興壞了，昨兒晚上抱著不撒手。”
正說著，楊迎子也來了，楊坤滿頭大汗地跑回來，手裡攥著個玻璃球，跑到楊迎子跟前晃了晃：“爸，叔叔，我贏的！二胖的玻璃球，比我的還透亮！” 楊迎子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，臉上難得露出點柔和的笑意，嘴裡卻罵罵咧咧：“小兔崽子，就知道玩，趕緊回家把衣裳換了，一身的汗，明天開學感冒了咋整。”
楊坤 “哎” 了一聲，顛顛地跑回了家。
日子就這麼按部就班地過起來。楊坤開學那天，揹著新書包，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褂子，蹦蹦跳跳地去了學校。孩子一上學，我也鬆了口氣，白天去火鍋店上班的腳步都輕快了些。火鍋店的生意不算差，一到飯點就坐滿了人，我端著盤子穿梭在桌椅之間，忙得腳不沾地，偶爾歇下來喝口水，看著窗外街上的行人，心裡竟也生出點安穩的滋味。
鎮上的人都知道張剛家的小虎是個皮猴。這孩子才八歲，手腳卻不老實，今天偷了小賣部的糖塊，明天摸了誰家晾在門口的襪子，街坊們礙於情面，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張志和他兒媳婦更是護短，每次有人找上門，都笑著打哈哈：“孩子小，不懂事，別跟他一般見識。” 時間久了，大家也就懶得說了。我有時候在早點攤幫忙，看見小虎鬼鬼祟祟地溜到攤前，伸手想拿屜裡的包子，也只是假裝沒看見，扭過頭去招呼別的客人。都是街坊鄰居，抬頭不見低頭見，沒必要為了這點小事撕破臉。
張剛還是老樣子，還是下班就來，天天晃盪。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，偶爾會在我下班的火鍋店門口等著。我下班的時候，多半是後半夜了，街上沒什麼人，只有路燈昏黃的光灑在地上。他就靠在那輛黑色的摩托車上，嘴裡叼著根菸，看見我出來，就把煙掐了，衝我笑：“嫂子，下班了？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我每次都擺擺手：“不用，幾步路就到了，你早點回家吧。”
他也不勉強，只是嘿嘿一笑，看著我走遠。有時候我回頭，還能看見他靠在摩托車上的身影，在路燈下拉得老長，跟夜裡的風一起，顯得有些孤零零的。
這天我從火鍋店下班，剛走到街口，就看見楊迎子和張剛湊在一起，蹲在路燈底下，面前擺著個酒瓶子，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。楊迎子的臉喝得通紅，嘴裡還唸叨著：“坤兒上學了，我也得找點活兒幹了，總不能天天在家閒著……” 張剛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對得找工作過妃日子，先喝兩杯再說，活兒有的是。”
我嘆了口氣，沒上前搭話，悄悄繞了過去。晚風一吹，帶著點酒氣，也帶著點春日的涼意。路燈的光落在地上，映著倆人的影子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極了他們眼下的日子。
楊坤開學了，我上班了，鎮上的日子一天天往前挪，看似平靜，卻又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誰也不知道，這樣的日子，會一首這麼過下去，還是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，突然拐個彎，又看見張剛站那裡看著我他也不說話，我假裝沒看見，我騎車過去了，他還是在後面慢慢跟進
末完待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