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跟蒙了層霧似的，灰濛濛地往前挪，張剛追我的這檔子事，掐頭去尾算下來，眼瞅著就快八年了。我坐在火鍋店宿舍的小板凳上，瞅著窗外楊坤和楊雪兒蹲在路邊畫圈圈，心裡頭卻跟揣了團亂麻，揪得生疼。
這叫什麼事兒啊。
楊迎子是我明媒正娶的丈夫，是倆孩子的爹，可他呢？整日里酒瓶子不離手，醉醺醺地晃進晃出，家裡的油鹽醬醋、孩子的功課冷暖，他一概不管不問。我天不亮就爬起來往火鍋店趕，端盤子、擦桌子、招呼客人，忙到後半夜才能歇口氣，偶爾得空了，還幫老闆娘配配火鍋料，聞著滿鼻子的麻辣鮮香，心裡頭卻半點滋味都沒有。晚上回去還要洗衣做飯輔導孩子，累得腰都首不起來，他倒好，要麼在酒桌上跟人吆五喝六，要麼醉倒在炕角，連句暖心的話都沒有。我守著這個家，守著他，就跟守著個沒溫度的空殼子似的，心裡頭的涼，一層一層往骨頭縫裡滲。
可張剛呢？他是別人的丈夫，是張小虎和張穎的爹，卻偏偏盯著我不放。這七八年，他跟個繞著燈飛的蛾子似的，攆著我轉。我冷著臉給他甩臉子，話裡帶刺兒地趕他走，他能安生個三兩天，可轉眼就又湊上來，要麼拎著半袋水果擱在我宿舍門口，要麼在我下班的時候，悄沒聲地跟在我身後送我到巷口。
我知道，準是隔壁那個東北女人娟在背後搗鬼。娟是早些年給楊傑說媳婦的那個長舌婦，整天東家串西家逛，嘴碎得沒邊兒，見天兒地在張剛跟前嚼舌根，說火鍋店龍蛇混雜，說我天天跟各色客人打交道，心思早就不在正經過日子上了。那些讒言跟針似的，不僅扎著張剛的耳朵，也扎著我的心。我何嘗不想安安分分守著孩子過日子，可偏偏，這些糟心事一樁接一樁地找上門。
更讓我憋屈的是，張剛那媳婦，也就是小虎和張穎的親媽，是個實打實的軟性子，窩囊得很，壓根不敢管張剛。她平日裡話都不敢多說一句，見了張剛跟老鼠見了貓似的，哪有能耐攔著他往我跟前湊？不過這女人也不是全然沒脾氣，背地裡心眼小得很，愛算計些雞毛蒜皮的小事，可真遇上事兒了，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，只有被別人數落的份。
我正坐在那兒胡思亂想，心口堵得發慌，宿舍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，還夾雜著一個女人尖利的哭喊，聽得我心裡一咯噔。
還沒等我起身，宿舍門就被 “哐當” 一聲推開了，一箇中年女人拽著張小虎的胳膊，氣沖沖地闖了進來，身後還跟著個滿臉怒氣的男人，應該是女人的丈夫。張小虎低著頭，十五歲的半大孩子，肩膀塌著，手緊緊攥著衣角，臉漲得通紅，愣是一聲不敢吭。
“楊妹子！你給評評理！” 那女人一看見我，就跟見了救星似的，嗓門陡然拔高，“你看看你家這鄰居！這孩子都教成什麼樣了！我家閨女的學費，整整五百塊，放在書包裡，愣是被他偷了！”
“偷” 這個字，像一道驚雷，在我耳朵邊上炸開。我愣了愣，看著眼前的張小虎，這孩子我看著長大的，雖說性子野了點，愛跟鎮上的半大孩子瞎混，可偷東西這種事，我是真沒往他身上想過。
“嫂子，你這話可不能亂說……” 我趕緊站起身，想上前打圓場，心裡卻突突首跳，“小虎這孩子，平時看著挺老實的……”
“老實？” 那女人冷笑一聲，指著張小虎的鼻子，“人贓俱獲！我家閨女跟他同班，今天交學費，發現錢沒了，老師調了教室的監控，清清楚楚看見他趁課間翻我家閨女的書包！我們找去他家，他那個媽倒好，屁都不敢放一個，就知道縮在牆角抹眼淚！楊妹子，你說這叫什麼事兒！孩子的學費，那是我們兩口子起早貪黑掙出來的血汗錢，他倒好，說偷就偷！”
女人的話像冰雹似的砸下來，我看著低著頭的張小虎，心裡頭的焦急更甚了。這檔子事，怕是又要鬧得雞飛狗跳。張剛那個暴脾氣，娟那張不饒人的嘴，再加上這對怒氣衝衝的父母，今兒個這場面，怕是很難善了。
我正想著該怎麼勸解，就聽見宿舍門外傳來了腳步聲，抬頭一看，張剛鐵青著臉，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，他身後，小虎他媽紅著眼圈跟了過來，手裡攥著個皺巴巴的手帕，一路走一路抹眼淚，連句辯解的話都不敢說。
“咋回事？” 張剛的嗓門跟打雷似的，掃了一眼屋裡的人，最後落在張小虎身上，“你小子是不是又惹事了？”
沒等張小虎開口，那中年女人就搶著說道：“張剛！你還好意思問！你家兒子偷了我閨女的學費！監控拍得明明白白，你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！”
“我沒偷！” 張小虎突然梗著脖子喊了一聲，聲音卻帶著哭腔。
“你還敢犟嘴！” 男人上前一步，揚手就要打，被我趕緊攔住了。
就在這亂糟糟的當口，隔壁的娟也湊了過來，扒著門框看熱鬧，嘴裡還嘖嘖有聲地念叨：“嘖嘖，這就是沒娘教的孩子，張剛啊，你媳婦就是太窩囊，管不住孩子也管不住男人，這家裡能不亂嗎……”
這話一齣，小虎他媽哭得更兇了，張剛的臉也漲成了豬肝色，抬手就給了張小虎一巴掌。
“啪” 的一聲脆響，驚得院子裡的麻雀都撲稜稜飛了。
楊坤和楊雪兒早就嚇得躲到了我身後，緊緊拽著我的衣角。我看著眼前亂糟糟的一切，看著醉醺醺的楊迎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，正靠在門框上，眯著眼睛看熱鬧，看著張剛在人群裡急得團團轉，看著小虎他媽縮在一邊默默垂淚，看著娟在一旁說風涼話，心裡頭的那股子焦愁，瞬間就漲到了嗓子眼。
這日子，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啊。
我站在一片嘈雜聲裡，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，滿心滿眼，都是解不開的亂麻。
末完待續
